窗外的洪水依舊翻滾著令人作嘔的黃浪,渾濁的水面距離四樓地板僅剩咫尺之遙。
每一次暴雨的抽打,都讓那汙濁的水線猙獰地向上跳動,帶著死亡的氣息舔舐著樓體。
樓道里瀰漫的淤泥腐臭味更加濃重,夾雜著昨夜衝突殘留的、若有若無的鐵鏽血腥氣。
一大早,天光在厚重的雨雲下艱難透出慘淡的灰白,急促的敲門聲便打破了602室內死水般的沉寂。
林莫幾乎是和敲門聲同步出現在門後。
他沒有立刻開門,身體如同磐石般立在門內陰影中,墨黑的瞳孔透過貓眼冰冷的鏡片,銳利地掃視門外。
門外站著三個人:王猛那鐵塔般的身軀幾乎堵滿視野,臉上帶著宿夜未眠的疲憊和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厲;
張濤站在他側後方,眼鏡片後的眼神緊張而焦慮;
最邊上,是秦嵐。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運動服,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面容冷峻如冰雕,只有緊抿的唇線洩露著一絲凝重。
她銳利的目光,也正透過貓眼看向門內。
“誰?”
林莫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低沉而冰冷,帶著濃濃的戒備,沒有絲毫開門的意思。
“兄弟,是我們!”
王猛的聲音粗啞,帶著急切
“王猛,張濤,還有秦警官!有事商量!快開門!”
林澈聞聲走了過來,拍了拍林莫緊繃的手臂,示意他退後半步。
他自己湊近貓眼,目光銳利地掃過門外三人,尤其在他們空著的雙手上停留片刻。
他無聲地擰開反鎖,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身體巧妙地堵在門縫後,眼神平靜卻帶著審視
“甚麼事?”
門外的溼冷空氣裹著濃重的異味瞬間湧入。
王猛被林澈這毫不掩飾的戒備弄得有些煩躁,但還是壓著火氣
“樓下水快上四樓了!樓道現在跟公共廁所沒兩樣!昨晚那幫雜碎你也看見了,誰知道後面還有多少餓瘋了的會摸上來?光守著自己家門不行了!”
他指了指腳下汙濁的走廊地面
“咱們得把六樓這一畝三分地徹底封死!”
張濤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地補充
“對!加固六樓樓梯口的柵欄門!把那道鐵門鎖死!再弄點預警的東西!不然哪天睡著覺被人摸上來,哭都來不及!”
他臉上帶著後怕,顯然昨晚的經歷讓他心有餘悸。
秦嵐沒有說話,只是抱著雙臂,目光越過林澈的肩膀,銳利地掃過門內被物資塞得滿滿當當的空間,眼神沒有貪婪,只掠過了然,隨即又落回林澈臉上,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合作。”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遞出核心意圖:單打獨鬥已死,抱團才能求生。
林澈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王猛的焦躁和力量,張濤的恐懼和點子,秦嵐的冷靜和果決。
他心中快速權衡。加固公共區域防禦,對他和林莫同樣有利。
封鎖六樓入口,等於多了一道堅固的屏障。而這三個人,是目前環境下相對“靠譜”的戰鬥力。拒絕合作,意味著孤立自己,也平白樹敵。
“可以。”
林澈終於點頭,聲音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側身讓開通道
“進來說。”
三人迅速閃身而入。
林莫在門關上後,立刻無聲地站回林澈身側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壁,墨黑的瞳孔帶著審視,冷冷地掃視著進來的三人,尤其是體格最為強悍的王猛。
狹小的空間因為多出三個人更顯擁擠壓抑。
王猛和張濤看著塞滿各個角落的物資箱,眼中都難掩震驚和一絲灼熱。秦嵐則顯得平靜許多,目光更多落在門窗的加固措施上,似乎在評估防禦強度。
“怎麼弄?”林澈直奔主題,沒有寒暄。
“門!”王猛指向通往樓梯間的方向,“五樓半那道鐵柵欄門!把它鎖死!老子從庫房翻出來幾條粗鐵鏈子!”他拍了拍自己帶來的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鎖鏈鎖門,目標太明顯,容易被破壞。”張濤立刻介面,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我和猛哥昨晚合計了,光鎖死不夠!得在五樓到六樓的樓梯拐角設幾個預警陷阱!有人摸上來,先讓他栽個跟頭!”
秦嵐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外面洶湧的洪水,又抬頭望向天花板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水遲早會漫上來,或者樓體撐不住。我們還需要一條退路。天台,”
她指向頭頂
“通往天台的檢修口,想辦法加固,或者…做個臨時的、能快速拆卸的逃生通道。”
她的思路清晰而冷酷,直接指向了最壞的結果。
林澈心中暗自點頭。秦嵐的提議,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看了一眼林莫,林莫立刻會意,轉身走向雜物堆,翻找起來。
“預警陷阱,我和張濤去弄。”王猛拍著胸脯,眼中兇光一閃
“保證讓敢上來的孫子喝一壺!”
“鎖鏈給我。”
林莫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已經從林澈指點的位置找出了四把沉甸甸的、結構複雜的C級鎖頭。
“行!兄弟爽快!”
王猛從帆布包裡拖出兩條拇指粗、沉甸甸的舊鐵鏈,“秦警官,你找的這條更結實!”
秦嵐點點頭,將自己帶來的一條同樣粗壯、但看起來更新一些的鐵鏈遞了過去。
“我和秦警官負責通道。”
林莫接過兩條鐵鏈,掂量了一下,目光掃向秦嵐,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似乎在評估她的能力是否夠格與自己搭檔。秦嵐面無表情地回視,眼神同樣銳利。
分工明確。
王猛和張濤立刻帶上工具包,開啟通往樓梯間的防火門,消失在昏暗、散發著惡臭的樓道里。
很快,下面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和拉扯繩索的聲音。
林莫和秦嵐則帶著沉重的鐵鏈和鎖頭,走向五樓半那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
林澈留在門口警戒。
他透過貓眼和門縫,留意著樓梯間的動靜,同時分神聽著樓下王猛他們佈置陷阱的聲響。
林莫的動作很快,他先用鐵鏈將柵欄門從內部死死纏繞了幾圈,鏈條穿過柵欄的縫隙,纏繞得極其緊密結實,幾乎沒有留下撬動的空間。
然後,他將鏈條的兩端用四把結構各異的鎖頭牢牢鎖死!
四把鎖,鑰匙各不相同,分別掌握在林澈、林莫、王猛和秦嵐四人手中。
這意味著,沒有四人同時同意,這道門休想從外面開啟!秦嵐在一旁協助固定鏈條,動作乾淨利落,顯示出良好的力量和配合意識。
鎖鏈和鎖頭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然的光澤,如同給這孤島堡壘又套上了一層堅固的枷鎖。
“好了。”林莫低沉的聲音傳來,他拉了拉鐵鏈,紋絲不動。
林澈點點頭:“上樓頂看看。”
四人匯合,由秦嵐帶路,沿著狹窄的檢修梯爬上了六樓頂部的天台入口。
推開沉重的檢修口蓋板,一股帶著雨水腥味、卻意外夾雜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天台上,景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這裡並非預想中的荒蕪水泥地。末世前,不知是哪位有遠見的住戶,竟然在天台開闢了一片不小的“空中菜園”!
十幾個用泡沫箱、塑膠種植箱和廢舊輪胎改造的種植槽整齊排列著,雖然此刻被連日的暴雨摧殘得一片狼藉——泥土流失,植株東倒西歪,很多菜葉泡在積水裡腐爛發黃——但依然能看到頑強存活的綠色!
蔫頭耷腦的小白菜、頑強探頭的蔥苗、攀爬架上溼漉漉的黃瓜藤蔓、甚至還有幾棵掛著青澀小果的番茄苗!
“我的天!”
張濤第一個驚撥出聲,眼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如同發現了新大陸!
他幾步衝到最近的一個種植箱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泡爛的菜葉,檢查著下面的泥土和根系。
“還有救!小白菜根沒爛!蔥還能活!番茄…番茄苗有點澇,但還有希望!”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我大學就是農學院的!給我點時間,我能把這裡重新弄起來!新鮮的蔬菜!維生素!老天爺!”
這意外的發現,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在洪水圍困、物資日益緊張的絕境中,一片可能產出新鮮食物的綠洲,其價值無可估量!
王猛用力拍了一下張濤的肩膀,粗獷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好小子!這下看你的了!”
秦嵐冷峻的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她迅速環顧天台,目光鎖定在邊緣的護欄和檢修口位置。
林澈的心跳也加速了。他看著那些在風雨中飄搖卻依舊倔強的綠色,又看了看興奮的張濤,一個更清晰的生存藍圖在腦中迅速成型。
他轉向林莫和秦嵐
“秦警官的提議很關鍵。逃生通道,就在這裡做。
利用天台的護欄和檢修口,搭建一個能快速垂降到隔壁樓或者安全區域的臨時裝置。
需要金屬支架、繩索或者足夠結實的替代品。”
“金屬,找。”
林莫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堆在天台角落的一些廢棄太陽能熱水器支架和鏽蝕的角鐵。
他的行動力驚人,立刻開始動手拆卸那些還能用的金屬構件。
秦嵐點點頭
“我去下面單元看看有沒有廢棄的防盜網或者鐵床架。”
她動作利落地轉身,準備再次下到樓道搜尋。
“我和張濤、王猛清理種植箱。”
林澈迅速分配任務
“把還能救的菜苗整理出來,清理掉腐爛的,重新培土固定。張濤,你是專家,怎麼弄聽你的。”
“沒問題!”
張濤擼起袖子,幹勁十足
“先把積水排掉!找東西把泡爛的葉子都清理乾淨!根沒事的儘量扶正!泥土流失嚴重的要補土…哦,對了!”
他猛地想起甚麼,衝到天台一個角落,扒開一堆溼漉漉的破布,竟翻出幾個密封的塑膠罐子!開啟一看,裡面是各種蔬菜種子!
“太好了!種子還在!”
希望,如同這雨縫中艱難透出的微光,在這汙濁的末世孤島上悄然萌發。
分工合作,效率驚人。
林莫和秦嵐如同高效的清道夫和工程師。
秦嵐從樓下廢棄的住戶家裡拖上來幾截扭曲但還算結實的舊防盜網鋼條。
林莫則用他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和驚人的力量,將收集到的金屬構件進行切割、彎曲、焊接。
他動作迅捷而精準,彷彿天生就與金屬為伍。
很快,一個結構簡單卻異常堅固的金屬三角支架雛形就在檢修口旁豎立起來。秦嵐負責輔助固定和尋找繩索替代品。
另一邊,林澈、王猛和張濤則化身泥腿子園丁。
他們小心地將種植箱裡泡爛的菜葉和腐根清理出來,將倒伏的菜苗小心扶正,用能找到的碎磚瓦片在箱底墊高利於排水,再用手將溼漉漉的泥土重新培實、覆蓋住根系。
王猛力氣大,負責搬運相對完好的泥土和清理重物。林澈和張濤則細緻地整理著每一株倖存的植物。
張濤一邊幹,一邊如數家珍地念叨著:
“小白菜喜溼但怕澇,排水做好還能長…”
“番茄苗得打掉些底下的老葉,通風…可惜沒竹竿搭架子…”
“這蔥好!生命力強!掐了葉子還能長…”
汗水混合著雨水和泥漿,從他們臉上淌下,但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充滿希望的光芒。
林澈正彎腰清理一個種植箱邊緣的腐葉,泥水沾滿了手套。
王猛搬著一大塊墊底的碎混凝土塊從他身邊經過,沉重的腳步濺起泥點。林澈下意識地側身避讓。
就在這時,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無聲地遞到了他唇邊。
是林莫。
他不知道何時暫時放下了手中的金屬活計,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林澈身邊。
他額頭上也掛著細密的汗珠,幾縷黑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鬢角,臉上沾著一點金屬碎屑和油汙。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墨黑的瞳孔只專注地看著林澈,眼神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甚至…一絲心疼?瓶口幾乎要碰到林澈乾裂的嘴唇。
“喝。”
林莫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命令式的溫柔。
林澈愣了一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水瓶,又看看林莫臉上那混合著汗水、油汙和專注的神情,心頭莫名一暖,又有點哭笑不得。
周圍還有其他人呢…他剛想說自己不渴,或者等會兒喝,林莫的手卻固執地又往前送了送,瓶口輕輕抵住了他的下唇。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林澈的唇角,帶著金屬的微涼和汗水的溫熱。
林澈無奈,只得就著他的手,快速喝了幾口水。清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一陣舒爽。
“好了,夠了。”
林澈低聲說,想推開瓶子。
林莫這才收回手,自己卻沒有喝,目光依舊落在林澈沾著泥點的臉上。
他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用袖子去擦,但看到自己袖子上同樣沾滿了油汙和鐵鏽,動作頓住了。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懊惱,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林澈一眼,轉身又回到了那堆金屬構件前,拿起工具,更加用力地敲打起來,彷彿要將某種無處發洩的情緒都砸進冰冷的鋼鐵裡。
不遠處,正在給番茄苗培土的張濤看到了這一幕,推了推眼鏡,小聲對旁邊的王猛嘀咕
“猛哥,你看林莫對他哥…是不是有點太…那啥了?” 他擠眉弄眼。
王猛正費力地搬著一塊大石頭,聞言瞥了一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
“管人家呢!親兄弟感情好不行啊?幹活!”
另一邊,正在將尼龍繩穿過金屬支架滑輪的秦嵐,也若有若無地朝林澈和林莫的方向掃了一眼。
她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審視。
林澈沒注意這些。他直起有些痠痛的腰,看著眼前漸漸成型的金屬逃生支架,看著被重新規整、煥發生機的種植箱,看著身邊各自忙碌的同伴
又感受著口中殘留的清水甘甜和唇邊那轉瞬即逝的微涼觸感,一種混雜著希望、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悸動的複雜情緒,悄然瀰漫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