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王建斌和王浩臉上瞬間湧起的狂喜,語氣平緩得沒有一絲漣漪
“錢和房子,怎麼安排,都聽姑姑的。”
“好!好孩子!”
林美娟猛地一拍大腿,巨大的喜悅讓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像是瞬間年輕了十歲
“姑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事理的好孩子!懂事!太懂事了!哥嫂在天有靈,也欣慰啊!”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立刻起身
“我這就去打電話,聯絡中介!那房子得趕緊掛出去!這錢得趕緊落袋為安!”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跑著去拿放在電視櫃上的手機,肥胖的身體因為興奮而顯得有些笨拙。
王建斌也咧開嘴大笑起來,油膩的手掌用力拍著王浩的肩膀
“浩浩!聽見沒?你弟多疼你!婚房有著落了!快,快謝謝你弟!”
王浩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咧開,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敷衍地對著林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謝了啊,澈弟!”
那神態,彷彿林澈只是他父母手下一條聽話的狗,為主人獻上了理所應當的貢品。
林澈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瞬間被狂喜點燃的一家三口。
姑姑在電話裡大聲地跟中介描述著房子的“優勢”,聲音尖利刺耳;姑父拍著兒子的背,唾沫橫飛地暢想著未來;
表哥則重新低下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大概是在跟朋友炫耀即將到手的新房。
他們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沒有人再看他一眼,彷彿他只是一個已經完成了使命、可以隨手丟棄的工具。
林澈緩緩地靠回沙發背,冰冷堅硬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
他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一閃而過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淬毒的針尖,無聲地刺破了這虛偽的、令人作嘔的“家庭溫情”。
三天後,清晨。
天色灰濛濛的,帶著一股驅不散的陰冷溼氣。
林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站在小區門口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他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冰冷的金屬隨身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細微的刻痕。
這是父親在彌留之際,用盡最後力氣塞進他手心的東西。
冰涼的觸感,彷彿還帶著父親指尖的顫抖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灼。
父親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小澈…走…快走…風暴…要來了…密碼…你生日…”
後面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和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徹底吞沒。
風暴?甚麼風暴?隨身碟裡是甚麼?巨大的謎團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這幾天,他嘗試過幾次,輸入自己的生日,卻無法開啟。
他需要一個安靜、安全的環境,需要時間,需要擺脫身後那如跗骨之蛆的貪婪目光。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嚴肅而精幹的臉。
周律師,父母生前委託處理法律事務的資深律師,也是父親多年的好友。
“小澈,上車。”
周律師的聲音很沉靜,帶著一種能讓人稍稍安心的力量。
林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開著暖氣,隔絕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絕了小區裡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
“周叔。”林澈的聲音有些乾澀。
“嗯。”
周律師發動車子,平穩地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澈蒼白而緊繃的側臉,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你確定要這麼做?這很冒險。”
“我沒有別的選擇。”
林澈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籠罩在灰色薄霧中的城市輪廓,高樓大廈如同沉默的墓碑。
“姑姑他們…不會給我留活路。那筆錢和房子,是爸媽的,我不能讓它們變成王浩的婚房。”
周律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甚麼,最終點了點頭
“手續都準備好了。保險公司那邊的理賠款,催辦函我已經發過去,強調了你是唯一合法繼承人,催促他們走快速通道,今天下午之前應該能打到指定賬戶。至於房子…”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林澈
“這份全權委託書,簽了它。剩下的事,我來處理。買家那邊已經談妥,只等一個時機。”
林澈接過檔案,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地在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最難的是時間差。”
周律師收回檔案,語氣凝重
“你必須確保他們所有人,尤其是你姑姑和姑父,在那個關鍵時間段,被牢牢地釘在別的地方,無法出現在房產交易中心
甚至無法及時趕回你們家那房子。否則,只要他們鬧起來,交易就可能被強行中止,甚至引發更大的麻煩。”
林澈將簽好名的委託書遞還給周律師,指尖冰涼卻穩定。
“我知道”
他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機器在緩緩甦醒。
“我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一個剛開門的、裝修豪華的樓盤銷售中心巨大的廣告牌上,上面印著“尊邸華府,人生巔峰”幾個燙金大字,在陰霾的晨光下閃著虛假的光澤。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早已成型
三天後,下午兩點。
林美娟家客廳的氣氛像一鍋燒開的滾油,滋滋作響,瀰漫著狂熱的興奮和一種近乎缺氧的焦灼。
茶几上攤滿了花花綠綠的樓盤宣傳冊、戶型圖、裝修效果圖,幾乎鋪滿了整個玻璃面。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咖啡味和點心甜膩的香氣。
“這套!媽!就這套!一百二十平!大橫廳!主臥帶獨立衛浴和衣帽間!陽臺正對著中央花園!”
王浩激動得滿臉通紅,手指用力戳著其中一張效果圖,唾沫星子噴在光滑的銅版紙上
“樣板間我去看了!那浴缸,按摩的!那智慧馬桶蓋,帶加熱的!這才叫生活!”
林美娟和王建斌的腦袋緊緊湊在一起,兩雙眼睛死死盯著一張標註著“尊邸華府A棟王座樓王”的戶型圖。
林美娟的手指在圖上比劃著,指甲上鮮紅的蔻丹在圖紙上劃過
“位置…位置是真好!樓層也好!18層!要發!就是這價格…”
她咂著嘴,眉頭緊鎖
“加上精裝包和那個甚麼‘尊享服務費’,總價要一百五十八萬…還差八萬…”
“哎呀,老婆!眼光要放長遠!”
王建斌大手一揮,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
“這可是樓王!一步到位!浩浩喜歡,那就得買!差八萬怕甚麼?那老房子的錢不是馬上到手了?七十萬穩穩的!
賠償金八十萬!加起來一百五十萬,咱們自己再湊八萬塊零頭,輕輕鬆鬆!就當給浩浩的婚房添點彩頭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兒子住進這“王座”豪宅,自己也跟著揚眉吐氣的情景,臉上的橫肉都激動得抖了起來。
“就是就是!”
王浩不耐煩地催促
“爸說得對!錢馬上就有了!趕緊定下來!今天這優惠活動最後一天了!交定金鎖房號!晚了就被別人搶走了!我剛還看到隔壁老李家那小子也來看房了!”
他急得直跺腳,嶄新的AJ鞋在地板上蹭來蹭去。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滾油,瞬間讓客廳裡的狂熱氣氛炸開。
“來了來了!肯定是小澈!”
林美娟猛地從圖紙堆裡抬起頭,臉上的焦灼瞬間被巨大的喜色取代。她幾乎是撲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林澈。
他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灰色連帽衫,揹著一個看起來空癟癟的舊揹包,臉上沒甚麼表情,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小澈!你可算來了!”
林美娟一把將他拽進屋裡,力氣大得驚人,彷彿生怕他跑了。
“快快快!東西帶來了嗎?過戶的檔案?”她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林澈手裡的檔案袋上。
王建斌和王浩也立刻圍了上來,三雙眼睛如同探照燈,灼熱地聚焦在那薄薄的紙袋上。
林澈被三人圍在中間,像被三隻餓狼盯住的獵物。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有些不適應這過分的熱情和緊迫,但還是順從地從檔案袋裡抽出了幾份列印好的檔案。
“姑姑,姑父,表弟。”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將檔案遞過去
“這是房產過戶委託書,還有我的身份證明覆印件。需要姑姑姑父作為代理人簽字的地方,我都標出來了。”
林美娟幾乎是搶一般奪過檔案,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飛快地翻看著,當看到最後一頁上“林澈”清晰有力的簽名,以及房產證影印件上那熟悉的地址和麵積時,她長長地、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巨大而扭曲的笑容,連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眼角的褶子。
“好!好!太好了!小澈,你真是姑姑的好侄兒!”
她激動地拍著林澈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林澈微微晃了一下。
“姑姑就知道你靠得住!這下好了!萬事俱備!”
王建斌也湊過來,眯著眼仔細看了看林澈的簽名,確認無誤後,胖臉上堆滿笑容,用力拍著林澈的肩膀
“好小子!夠意思!以後姑父罩著你!放心!”
王浩則一把搶過林美娟手裡的檔案,草草掃了一眼簽名處,確認是林澈的名字後,立刻不耐煩地塞回給林美娟,對著父母大聲嚷嚷
“行了行了!籤都簽了!還看甚麼看!趕緊去售樓處啊!再晚真來不及了!我的樓王啊!”
他急得抓耳撓腮,彷彿那套房子下一秒就要飛走。
“對對對!正事要緊!”
林美娟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將檔案收進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名牌手提包裡,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她轉頭對著林澈,臉上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慈祥”
“小澈啊,過戶的手續,有姑姑姑父去辦就行了!你就在家好好歇著!等我們簽完購房合同,晚上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慶祝慶祝!”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往身上套,又催促著王建斌和王浩
“快快快!換鞋!老王的破車呢?開快點!別耽誤了浩浩的大事!”
不到一分鐘,客廳裡已是一片兵荒馬亂。
林美娟對著玄關鏡子胡亂整理著頭髮,王建斌手忙腳亂地找車鑰匙,王浩則不停地看手錶,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磨蹭”。
“砰!”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巨大的聲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裡迴盪。
急促的腳步聲和興奮的交談聲迅速消失在樓道里,伴隨著樓下汽車引擎暴躁的轟鳴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