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魘扛槍走過來。
“你的槍能用嗎?”
虛魘看了看手裡那杆斷了又接、接了又斷的長槍,嘴角抽了一下。
“湊合能用。”
“帶祝融去藥靈谷,找一個叫李婉兒的女人。”
“然後呢?”
“告訴她,我回來了。讓她等我。不會太久。”
虛魘盯著王林看了一會兒。
“你要去打架?”
“拆房子。”
“甚麼意思?”
王林沒解釋。他抬起頭,看向仙界的天空。
仙界的天穹上有一層極淡的灰膜。那是世界壁壘。也是古神惡念滲透的通道。黑色的氣息從灰膜的縫隙裡不斷滲出來,肉眼看不見,但王林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攤開。
混沌海里被他馴服的龐大本源,順著虛空通道湧了過來。灰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流出,覆蓋了手臂、肩膀、全身。
祝融和虛魘同時後退了好幾步。
那股氣息太重了。壓得兩人呼吸困難。
“走。”王林頭也不回。
“你到底要幹嘛?”祝融嚷了一聲。
“仙界的地基被惡念泡爛了。修修補補沒用。”
王林握拳。
灰金色的光從拳頭裡爆開,直衝天穹。
“我得把整個仙界拆了重建。”
那道光柱撞上天穹的灰膜時,仙界抖了。
不是區域性的震動。是整個世界在晃。
萬仙城裡的修士在飛。天涯海各處的宗門在搖。靈脈斷裂,山巒崩塌,海水倒灌。
但沒有人死。
灰金色的光芒在破壞的同時,精準地避開了每一個生靈。從仙帝到凡人,從靈獸到小蟲,無一傷亡。
王林的鴻蒙之力在做一件事——把仙界拆成最基本的零件。
天穹碎了。
大地碎了。
靈脈碎了。
宗門、城池、河流、山川——全部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塊,懸浮在虛空之中。
無數修士驚恐地發現自己踩著的土地變成了一塊浮石,周圍全是碎片和虛空。
恐慌蔓延的速度比靈氣還快。
但就在所有人以為世界末日來臨的時候,變化出現了。
那些碎塊開始重新組合。
灰金色的光從每一塊碎片裡往外滲,把裡面滲透的黑色惡念一點一點地剝離。剝離出來的黑色氣息匯聚成細流,從四面八方湧向一個點。
那個點,就是王林的掌心。
他在吃。
把古神惡念滲入仙界地基的全部汙染,一口一口吃掉。
善念吞噬惡念。
天經地義。
過程持續了三天三夜。
王林一動不動地站在虛空中央,左手吸納惡念,右手釋放鴻蒙之力重塑世界的骨架。
第一天,舊仙界的天穹被拆乾淨了。
第二天,大地的靈脈被清洗了一遍,重新鋪設。
第三天——
黑色的氣流越來越濃,越來越烈。
因為九幽冥棺裡那個東西發現了。
它的根基在被挖。
從仙界地底極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震得所有懸浮的碎塊都顫了一下。
一隻黑色的巨爪從地底伸了出來。
和葬帝谷墓室裡見過的那隻一模一樣。
遮天蔽日。
王林低頭看著那隻爪子。
“等你很久了。”
他張開右手,灰金色的光凝成一柄短刃。
和很多年前從掌心裂縫裡長出的那柄——一樣的形制,一樣的尺寸。
但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那是100%的鴻蒙之力凝聚而成的神器。
王林握刃下扎。
短刃沒入巨爪掌心。
古神惡念發出一聲貫穿整個仙界的慘叫。
那隻巨爪瘋狂掙扎,五指張開又合攏,試圖抓住王林。但灰金色的光沿著刃身灌入,像根鬚一樣在惡念的體內蔓延。
善念和惡念本就同源。
善念完整之後,對惡念的剋制是絕對的。
巨爪在縮小。
從遮天蔽日縮到百丈。從百丈縮到十丈。從十丈縮到一丈。
最終——縮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黑色光球。
和王林當年封印自己時的姿態,如出一轍。
王林把黑色光球拈在指間,看了兩息。
然後捏碎了。
黑色的碎屑從他指縫間飄散開來,化作虛無。
古神惡念。
萬古浩劫的根源。
沒了。
新仙界執行的第一年,大大小小的問題多如牛毛。
靈脈均分之後,原本靠壟斷資源活著的大宗門日子不好過了,小宗門日子好過了。有人不服,想搞事情。
王林沒管。
他把萬仙城的秩序交給了虛魘,把靈脈巡查交給了祝融,自己在藥靈谷種藥。
是真的種藥。
李婉兒煉丹需要藥材,琴兒從後山搬回來的那些毒蘑菇雖然品種豐富,但品相實在一言難盡。王林就開闢了一塊藥田,用鴻蒙之力催生靈藥——這是大材小用中的大材小用。
琴兒管這塊田叫師尊的開心農場。
被蘇淺一劍鞘敲了腦殼。
你腦子裡都是甚麼東西。
明明很貼切嘛!
蘇淺不理她,蹲下來拔草。一米七的個子蹲在藥田裡,白衣下襬拖在泥地上染了一層土。她伸手拽了一株靈草,根系上掛著泥塊,她抖了抖,泥塊掉在自己膝蓋上。
琴兒在旁邊笑得肚子疼。
蘇淺用沾了泥的手背蹭了一下臉頰,留了一道土印子,站起來轉身就走。
不幹了。
別走啊蘇師姐!地還沒鋤完呢!琴兒光著腳追上去,赤足踩在田壟上,腳趾縫裡擠出黑泥來,你走了這片草誰拔!
你拔。你毒功隨便摸。
可是我不想彎腰啊——
王林坐在藥田邊上的石頭上,手裡拎著一把鏟子。
他看著兩個弟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鬧,沒吭聲。
李婉兒從小樓裡走出來,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湯。她壽元受損的問題,在王林用鴻蒙之力調理了一個月之後已經穩定了,不再流失,但也沒法一口氣補全。
慢慢來。
不急了。
她把藥湯遞給王林。
你喝。
我又沒病。
補身子。你在那個破球裡關了幾個紀元,身體虧空著呢。別以為修為高了就不用養。
王林接過碗,抿了一口。
苦的。
他皺了一下眉。
李婉兒站在旁邊,胳膊交叉在胸前看著他。
苦就對了。良藥苦口。
你就不能放點糖?
沒有糖。琴兒把糖全偷吃了。
遠處傳來琴兒中氣十足的抗議:我沒有!是蘇師姐吃的!
蘇淺的聲音冷冷飄來:閉嘴。
王林把藥湯一飲而盡,把碗放在石頭上。
春天的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新生靈草的清香。
他抬頭看天。
那片他親手鋪設的淡藍色天穹,此刻掛著幾朵白雲。
乾淨。
沒有惡念滲透的灰膜,沒有帝隕之氣的腐蝕,沒有九幽冥棺的陰影。
乾乾淨淨的天。
發甚麼呆。李婉兒在他旁邊坐下,肩膀靠著他的手臂,在想甚麼?
在想蒼茫大世界。
那邊怎麼了?
有個老頭……大概已經不在了。
王元始。
王林重建仙界的時候順手探了一眼蒼茫大世界。蒼翠山脈的祖殿裡,王元始的石臺上放著一盞長明燈。
燈滅了。
老祖走的時候,身邊沒有人。王天賜跪在石臺前,磕了一千個頭。
還有一個人。
慕容曉曉。
她站在蒼翠山脈的最高峰上,後頸的蓮花印記已經不再發光了。當古神惡念被王林捏碎的那一刻,的使命就完成了。印記還在,但功能歸零,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胎記。
她穿著一身新換的青色裙子,軟底靴倒是穿好了,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她站在峰頂往北看。
看了很久。
然後回去了。
王林不知道她在看甚麼。
也許甚麼都沒看。
想完了?李婉兒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想完了。
那鋤地去。琴兒和蘇淺指望不上,那排靈草再不鬆土就旱死了。
王林拿起石頭上的鏟子站起來。
鴻蒙境的修士,拎著一把鐵鏟子,去給靈藥鬆土。
這畫面要是讓虛魘看到了,槍都得笑彎。
他走進藥田,蹲下來,一鏟子下去,翻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灰色的,表面光滑。
手停了一秒。
然後他把石頭扔到田埂外面,繼續鬆土。
傍晚的時候,琴兒蹲在灶臺前生火,赤著腳丫子盤在凳子腿上,腮幫子鼓著吹火摺子,吹得灶膛裡火星亂飛,差點把自己的雙馬尾點了。
蘇淺站在灶臺旁切菜。切得工整均勻,刀工好得不像修士。她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練劍留下的舊疤。
師尊喜歡吃甚麼?琴兒吹著火問。
蘇淺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問師孃去。
師孃在泡藥浴呢,不好打擾。
蘇淺想了想。
做清淡的。在那種地方關了那麼久,腸胃要養。
你怎麼知道他腸胃不好?
常識。
琴兒嘿嘿笑了一聲,沒再說話,專心吹火。
院子裡,王林坐在廊下擦鏟子。
一把普通的鐵鏟子,擦得鋥亮。
李婉兒泡完藥浴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鵝黃色家居裙,頭髮溼漉漉的披在肩上,趿著木屐啪嗒啪嗒走到廊下。
她在王林旁邊坐下。
肩膀又靠了上來。
太上玉琴那邊怎麼說?
她不來。說嫌吵。
她一個人在那空殿裡就不嫌冷清?
她說了,每年春天來住一個月。彈琴。其餘時間她要處理朝政。
那女人就是嘴硬。李婉兒哼了一聲,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木屐裡勾了勾,……你是不是該去接她?
王林扭頭看她。
你讓我去?
李婉兒翻了個白眼。
我不讓你去你就不去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那三天在太上仙朝待了多久?我煉了兩爐丹你才回來。
……你不生氣?
氣甚麼。李婉兒把溼頭髮甩到另一邊肩膀上,水珠濺了王林一臉,藥靈谷夠大。多一個人彈琴,少聽你們師徒仨在院子裡吵吵嚷嚷。
灶房裡傳來一聲炸響——琴兒把鍋燒穿了。
完了完了完了——蘇師姐救命——
……你讓開,我來。
王林擦好鏟子放下,站起來。
我去做。
李婉兒仰頭看他。
你會做飯?
在封印裡關了幾個紀元,甚麼都想過一遍了。做飯不難。
他走進灶房。琴兒蹲在角落裡,雙手舉著燒穿的鍋底,淚痣旁邊蹭了一道黑灰。蘇淺站在一旁,手裡還攥著菜刀,額頭上沾了一片菜葉。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他。
出去。
琴兒放下鍋底竄了出去,赤腳跑得劈啪響。蘇淺把菜刀擱下,規規矩矩退出灶房,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
菜切好了,在砧板上。
王林嗯了一聲。
他找了口新鍋架上去。
鴻蒙境修士做飯,火候拿捏到了分子層面。
四菜一湯,半個時辰。
端上桌的時候,琴兒夾了一筷子嚐了一口,咀嚼了三下,猛地抬頭。
好吃!
蘇淺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嚥下去之後沒說話,但又夾了第二筷子。
李婉兒喝了口湯。
鹹了。
我嘗著剛好。
你味覺退化了,幾個紀元沒吃過東西的人。
她放下湯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往湯裡滴了兩滴。
靈泉水兌一下。
然後她又喝了一口。
嗯。這回可以了。
院子外面的石凳上,虛魘和祝融也在吃。
虛魘吃得快,三口扒完一碗飯,站起來要走。祝融一把拽住他袖子。
吃那麼快乾嘛。坐下。
萬仙城還有事——
天塌了也得吃完這頓飯再說。
虛魘被按回石凳上。
他看了看手裡的空碗,沉默了一下,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碗遞給祝融。
再盛一碗。
祝融接過碗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
風太大了,沒聽清。
藥靈谷的晚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了搖。
燈籠是琴兒昨天扎的,歪歪扭扭的,上面畫了一隻不知道是貓還是狗的東西。
王林坐在桌前,看著對面吃飯的三個人。
左邊李婉兒在給蘇淺夾菜。蘇淺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好埋頭扒飯。右邊琴兒赤著腳盤在椅子上,雙馬尾垂在肩頭,一邊嚼飯一邊用筷子戳桌上的螞蟻。
別玩,吃飯。
風停了一會兒。
燈籠不晃了。
燭光打在桌面上,穩穩的。
桌上的菜在慢慢變少。
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拌兩句嘴的聲音。
很吵。
但很好。
夜深了。
李婉兒回了小樓二層,窗戶關著,燈亮了一會兒就滅了。
琴兒和蘇淺住後院的廂房,中間隔一道牆。琴兒那邊很快傳出輕微的鼾聲,蘇淺那邊安靜了很久,然後也滅了燈。
院子裡,王林一個人坐在石階上。
頭頂是他親手造的新天穹。
星星很多。
比舊仙界多了將近一倍——因為他在重建天穹的時候多放了一些。
沒甚麼特別的原因。
就是覺得星星多一點好看。
二樓的窗戶又亮了。
李婉兒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
不睡?
看星星。
看甚麼星星。上來。
王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鐵鏟靠在廊柱上。藥田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灶房的煙囪上蹲著一隻不知哪來的貓,正舔爪子。
都在。
都好。
他轉回去,上樓了。
窗關上了。
燈滅了。
藥靈谷的夜風又起來了,從山口灌進來,吹得廊下那盞歪歪扭扭的燈籠輕輕晃了兩下。
燈籠上那隻不知道是貓還是狗的東西,咧著嘴,看起來在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