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大世界炸鍋了。
十道灰金流星橫穿天幕的畫面,被整個東域、西域、南域、北域的所有修士目睹。
從練氣期到大乘期,只要抬頭看天,都能看到那十條拖著尾巴的光帶從南往上拔起,然後撞破世界壁壘,消失在虛空深處。
靈氣震盪了整整三個時辰。
無數靈脈被餘波攪亂,仙鶴驚飛,靈獸暴走,各大宗門的護山大陣自動啟用。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流星破界之後,沿著虛空通道一路飛了多久?
沒人知道。
混沌海。
灰色的混沌氣流亙古流淌,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任何生靈的痕跡。只有中心那顆拳頭大小的灰色光球,安靜地懸浮著,和無數紀元以前一樣。
光球表面的紋路已經密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那是王林萬千分身在輪迴中留下的生命軌跡,一層疊著一層,像是年輪。
第一道流星到了。
它從虛空裂縫中鑽出來,拖著灰金色的尾焰,直直撞在光球上。
轟。
沒有聲音。混沌海不傳聲。但那股衝擊波把方圓百里的混沌氣流全部震散了。
光球的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裡透出紫金色的光。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流星接踵而至,一枚接著一枚砸進光球。每砸一枚,裂縫就多一條,紫金光芒就亮一分。
到第七枚的時候,光球開始膨脹。
拳頭大變成了人頭大。人頭大變成了水缸大。
第八枚。第九枚。
光球的體積暴漲到了十丈,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縫,紫金光芒從每一條裂縫裡往外噴。
混沌海被這股光芒照亮了。
自打歸墟的屍體被吞噬之後,這片海域已經不知道暗了多少紀元。突然湧入的光讓那些沉寂的混沌氣流產生了異變——它們開始朝光球聚攏,被某種本能驅使著,一圈一圈地圍繞旋轉。
第十枚碎片到了。
核心碎片。
它比前九枚加起來都大,灰金色的光焰拖了百丈長。它沒有直接撞上去,而是在光球外圍懸停了一瞬。
然後——嵌了進去。
光球炸了。
不是毀滅性的爆炸。是破殼。
灰色的外殼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個人。
王林盤膝坐在碎裂的殼體中央,雙目緊閉,全身覆蓋著一層灰色的金屬光澤——那是鴻蒙神器與他融為一體後留下的痕跡。
他的身體比封印之前小了一圈。無數紀元的消磨,讓他的肌肉、骨骼、血液都被壓縮到了極致。
但他活著。
十塊碎片進入他體內之後,沒有任何停滯,直接鑽進了鴻蒙碎片97%的缺口裡。
97%。
98%。
99%。
每漲一個百分比,王林的身體就往外膨脹一分。灰色的金屬光澤開始脫落,露出下面新生的面板。那些無數紀元中積累的傷痕、龜裂、淤血,全部被湧入的鴻蒙之力抹平。
100%。
鴻蒙碎片——完整了。
那一刻,混沌海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真空區域。所有的混沌氣流全部被擠開,方圓萬里之內,空無一物,只剩下王林一個人懸浮在中央。
他的體內傳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
不是丹田震動,不是元神甦醒。
是境界在跳。
仙王中期。
仙王后期。
仙王巔峰。
半步仙帝。
仙帝初期。
仙帝中期。
沒有停。
仙帝后期。仙帝巔峰。半步仙尊。仙尊初期。仙尊中期。仙尊後期。仙尊巔峰。
到了仙尊巔峰的時候,升勢停了半息。
就好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仙尊之上,是甚麼?
沒人知道。從天地開闢到如今,沒有任何修士觸碰過這個門檻。仙尊已經是最高了,所有的功法、傳承、道則體系,到仙尊就是盡頭。
但鴻蒙碎片不管這些。
它修復到100%之後,產生了一種質變。不是數量的累積,是本質的昇華。
善念完整了。
古神善念的全部力量,此刻匯聚在王林一個人身上。
他不是在修煉,不是在突破。
他在回歸。
回歸到那個太古之初、天地未分的狀態——鴻蒙。
轟!
那堵無形的牆被撞碎了。
王林的身體往外擴了一倍,原本被壓縮到極致的骨骼重新舒展,肌肉重塑,血脈貫通。灰色的金屬光澤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灰金色薄膜,貼著面板流動。
他的修為不再屬於任何已知的境界劃分。
鴻蒙境。
天地之間第一個踏入這個層次的存在。
王林睜開了眼。
灰金色的瞳孔。
他的視線穿過混沌海,穿過虛空壁壘,穿過無數大千世界的隔閡,一直看到了蒼茫大世界——看到了蒼翠山脈上,一個白髮老人正坐在石臺前,渾濁的眼睛望著天空。
王元始。
老祖。
王林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混沌海的深處。那些被他封印了無數紀元的混沌本源,如今溫順地盤踞在他周圍,被鴻蒙之力馴服。
林陰陽的意識早在紀元中消散了。那些曾經屬於林陰陽的力量,全部融入了混沌本源之中,成了養料。
王林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沒有灰色的光,沒有碎片的印記。
只有一種通透感。通透到能感知這方天地的每一粒塵埃、每一縷靈氣的走向。
“所以這就是鴻蒙。”
他的聲音不大,但混沌海里每一寸空間都在迴響。
遠處,兩個氣息正在靠近。
一個帶著火焰的熱度——祝融。
一個帶著槍意的鋒銳——虛魘。
他們在那場封印之後沒有離開混沌海。
他們等了無數紀元。
王林朝那個方向走了一步。
一步跨了萬里。
祝融站在一塊浮石上,皮甲換過了好幾套,但那身湊合勁沒變。她整個人比記憶中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虛魘拄著槍站在旁邊,那條斷過的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看起來到現在都沒完全好利索。
祝融看到王林出現的一瞬間,手裡抓著的一塊乾糧掉了。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你變高了。”
王林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確實很久沒笑過了。久到臉上的肌肉都有點生疏。
“走吧。”
“去哪?”
“回去。”
祝融撿起掉在地上的乾糧,在衣服上蹭了蹭,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
“回去幹嘛?”
王林的視線穿過混沌海的邊緣,落在仙界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
等了很久很久了。
而仙界的深處,九幽冥棺中殘存的古神惡念,正在掙脫最後的封印。
王林回來這件事,仙界沒有任何預兆。
不是低調,是太快了。
他從混沌海踏出的第一步,就已經站在了仙界的中樞——萬仙城的上空。
祝融和虛魘被他裹著一起帶了過來,落在萬仙城外圍的一座荒山上。
祝融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你……走慢點……”
虛魘扶著槍桿,臉色鐵青,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平下來。他修為在仙尊中期都算強者了,被王林這一步拖過來,整個人的仙力差點被帶散架。
王林沒管他們。
他的感知覆蓋了整個仙界。
這不是誇張。鴻蒙境的感知範圍沒有上限。只要他願意,一粒沙子裡住著幾隻螞蟻都看得一清二楚。
仙界的現狀並不好。
九幽冥棺的惡念滲透了無數紀元,那些黑色的氣息滲入了仙界的每一條靈脈、每一座宗門的根基之下。修士們不知道,但他們的功法、法器、甚至靈根,都在被緩慢腐蝕。
仙界的根基已經爛了。
不是表面的爛,是從地基開始爛的。
“你在看甚麼?”祝融吐完了,擦了擦嘴,站起來往萬仙城的方向瞅了一眼。
“看這個世界還能不能救。”
“能嗎?”
王林沒回答。
他在找一個人。
感知力掃過東域——沒有。掃過西域——沒有。掃過南域、北域、中域——都沒有。
大世界的藥靈谷。
王林的感知穿過仙界壁壘,直接覆蓋了大世界的範圍。
藥靈谷。山谷裡靈藥遍地,溪流清澈,一座木質小樓坐落在山腰。
小樓二層的窗前,一個女人正低頭碾藥。
她穿著素色長裙,三千青絲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碾藥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碾缽裡深綠色的藥汁被她碾得均勻細膩。
她碾著碾著,手停了。
抬起頭,看向窗外。
甚麼也沒有。
但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碾缽被推到一邊,藥汁灑了幾滴在桌面上。她抬起手,用掌根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又拿起碾棒繼續碾。
手在發抖。
李婉兒。
王林的感知力在那扇窗外停了三息。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了感知力。
不是不想去。是還有事沒做完。
九幽冥棺的惡念正在從蒼茫大世界的底部向上侵蝕。
那個東西——古神惡念的化身——在莫淵的推動下已經醒了大半。雖然慕容曉曉的蓮花印記暫時壓制住了最後一層封印,但那只是權宜之計。
封印在碎。
慢慢碎,但確實在碎。
“虛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