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裡的灰白光芒被莫淵進門帶起的風吹得晃了一下。
王林沒有回頭，腳跟在黑色石板上一碾，整個人橫移半步，嚴嚴實實地擋在慕容曉曉身前。他抬起手，掌心向外，混沌體的氣息在掌紋裡流轉，隨時準備爆開。
慕容曉曉赤著雙腳，白皙的腳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腳趾緊緊扣著地面。她後頸的蓮花印記還在發燙，灰白色的光芒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蔓延到鎖骨，把她單薄的肩膀照得通透。
莫淵停在距離兩人三丈遠的地方，雙手攏在袖子裡。他先是看了看懸浮在半空的核心碎片，又看了看慕容曉曉腳下的蓮花紋陣，最後才把視線轉回王林臉上。
“王公子防備心重，這很好。”莫淵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膩味的溫和，“不過，你是不是在等谷口那邊分出勝負？”
王林沒接茬，只是盯著他。
“苦禪大師沒敗。”莫淵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石板上踩出極輕的摩擦聲，“他壓根就沒攔我。我走到谷口的時候，他帶著那六個弟子，直接給我讓了路。”
王林眼皮都沒眨一下，反倒扯起唇角笑了一聲。
“我猜到了。”王林把手放下，混沌氣息卻沒散，“萬佛窟給的竹簡，最後那一截是被人為磨掉的。上面只剩‘獻祭’兩個字。苦禪不敢把完整內容給我看，因為剩下的內容是‘獻祭蓮花印記持有者’，對吧？”
莫淵這回真有些意外，眉毛挑高了半寸。
“你既然猜到了，為甚麼還敢帶著她下來？”
“因為我需要這塊核心碎片。”王林指了指半空中的灰色石頭，“而且，我知道你們會玩這一手。你們不敢自己下來，只能拿我當鑰匙來開門。既然門開了，接下來的規矩，就得按我的來。”
莫淵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王公子，你弄錯了一件事。”莫淵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我不想要那塊核心碎片。我手裡有五塊碎片，但我根本融合不了。我費盡心機，放碎片、送拜帖、在清虛山請你喝茶，甚至故意讓秦霜把葬帝谷的地圖送給你……”
他伸出手指，指向慕容曉曉。
“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把她引到這裡。引到這個蓮花紋陣上。”
慕容曉曉呼吸一滯，圓潤的腳趾在石板上蜷縮了一下。她咬著下唇，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棺材裡的東西已經醒了大半。”莫淵語氣平淡，“但最後一層封印，必須由‘鎖’從內部主動開啟。外力砸不開，我也砸不開。只有她站上去，用印記去共鳴，封印才會反向解開。”
“你費這麼大勁，就為了放出一個惡念古神？”王林把慕容曉曉往身後又推了半尺，“圖甚麼？你又不是信徒。”
莫淵聽到這句話，動作停頓了很久。
他突然抬起手，猛地一把撕開了自己右臂的衣袖。
布帛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裡格外刺耳。
王林看清了莫淵的手臂，呼吸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臂。從手腕到肩膀，佈滿了黑色的、流動的紋路，材質和那口九幽冥棺一模一樣。裡面沒有血液，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陰影。
“我不是信徒。”莫淵看著自己的手臂，眼底的透明色劇烈振動了一下，“我是造物。”
他放下手，任由破碎的衣袖垂在身側。
“過去一萬年，古神的惡念從棺材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凝聚成了我。我沒有過去，沒有本心，甚至連‘莫淵’這個名字都是隨便取的。我的靈魂深處只刻著一道指令——開啟棺材。”
莫淵抬起頭，看著王林。
“我所有的儒雅、從容、算計，都只是為了完成這個指令而衍生出的功能。我連棺蓋掀開之後自己還會不會存在都不知道。”
墓室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莫淵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王林！”
識海里，林陰陽的聲音突然炸響，震得王林腦子嗡了一聲。
“我想起來了！這鬼地方的氣場把我的記憶啟用了！”林陰陽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懶散瘋癲的狀態，而是透著一股急迫和滄桑，“我不是甚麼隨便寄居的殘魂！”
王林在心裡回了一句：“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古神當年劈開自己的時候，從‘善念’裡硬生生摳出了一縷意志，那就是我！”林陰陽語速極快，“古神最後的理智給了我一個任務——守護鎖！我就是那個蓮花印記的看護者。千萬年過去，我的記憶全磨沒了，直到碰到你體內的碎片和這丫頭的印記，我才被強行喚醒！”
王林心頭一震。長久以來的謎團終於拼上了一塊最核心的拼圖。
就在這時，莫淵動了。
他沒有攻擊王林，而是直接單膝跪地，雙手猛地按在黑色的石板上。
他手臂上的黑色紋路瞬間活了過來，順著手掌瘋狂湧入地面的蓮花紋陣。原本灰白色的陣紋，瞬間被染上了一層刺目的黑。
“過來。”莫淵低喝一聲。
慕容曉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她後頸的蓮花印記爆發出刺眼的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陣紋中心滑去。她光潔的玉足在石板上摩擦，卻根本停不下來。
“休想！”
王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混沌體全力運轉，雙腳像釘子一樣死死紮在地面上。
拉扯力極大，王林的手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
“放手！你會連手一起斷掉的！”慕容曉曉疼得眼眶通紅，咬著牙喊。
“閉嘴！”王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死死拽著不放。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王林的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異常的波動。
莫淵身後，秦霜一直低著頭站在陰影裡。此時，她的手指在寬大的袖管裡飛快地翻飛，掐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法訣。她的嘴唇微微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王林敏銳地察覺到，秦霜正在把自己的靈力，逆向注入地下。
那些靈力沒有攻擊莫淵，而是精準地撞在被莫淵汙染的陣紋節點上，一點一點地消減著陣紋對慕容曉曉的牽引力。
她不是在幫莫淵。她在幫王林。
王林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之前的事。放走小灰，留下玉簡，送出地圖……秦霜做這一切，根本不是在執行莫淵的試探計劃。
她是真的在倒戈。
牽引力因為秦霜的暗中干擾，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停滯。
那絲停滯只有一瞬，但對於大乘中期的莫淵來說，已經足夠明顯了。
莫淵連頭都沒回，按在地上的左手不動，右手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砰！”
黑色的氣勁直接貫穿了秦霜的胸口。
秦霜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墓室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滑落在地，嘴裡大口大口地嘔出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但她的手指依然死死扣在一起，法訣沒有斷。最後一道逆向靈力順著地面，狠狠砸進了蓮花紋陣的核心。
“我造了你十二年。”莫淵的聲音冷得掉渣，“你的每一根骨頭裡都有我的氣息。你以為你能背叛我？”
秦霜靠在牆角，胸口的血窟窿往外冒著黑氣。她抬起頭，平日裡總是低垂的臉龐此刻卻仰得很高。
“我不是背叛你。”秦霜一邊咳血一邊笑，笑得很難看，“我知道你沒有自由意志，你只是個可悲的指令機器。我是在替你做那個……你做不出來的選擇。我不開棺。”
莫淵的動作僵了一下，眼底的透明色瘋狂翻湧。
就是現在！
秦霜拼死爭取的這三息空窗期，牽引力降到了最低。
王林暴喝一聲，腰部發力，硬生生把慕容曉曉從陣紋邊緣扯了回來，一把摟進懷裡。
同時，他藉著這股拉扯的慣性，雙腿猛地蹬地，整個人騰空而起，直撲半空中的核心碎片。
“找死！”莫淵反應過來，怒喝一聲，起身抓向王林。
但遲了半步。
王林的手掌狠狠拍在核心碎片上。
“轟！”
丹田內的九枚碎片在這一刻齊齊炸開。灰金色的光芒瞬間穿透王林的面板，把他整個人映照得像一尊神明。核心碎片沒有抗拒，反而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直接順著王林的掌心鑽進了他的體內。
融合開始了。
衝擊力比之前九枚碎片加起來還要猛烈十倍。王林的元神在丹田裡被這股洪流衝得劇烈搖晃，至尊骨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他抱著慕容曉曉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直接噴在她的肩膀上。
核心碎片入體的瞬間，王林丹田最深處那股一直蟄伏的神秘力量，被強行撞開了。
“混沌逆轉”。
這不是王林主動催動的，而是核心碎片的能量太過龐大，直接觸發了混沌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動以王林為圓心，轟然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方圓三丈的範圍。
時間，在這三丈之內，倒退了。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物理回溯。
莫淵剛剛注入陣紋的黑色汙染，像退潮一樣飛速縮回他的體內。陣紋上積攢的牽引力直接被清空，恢復了灰白色的原貌。
三息。
一切回到了三息之前莫淵剛剛發力的那一刻。
但代價是慘烈的。
王林只覺得丹田裡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那剛剛穩固在化神中期圓滿的修為，就像被戳破的皮球，瘋狂外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