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胎跪著?
很多,密密麻麻的。它們跪在祭壇四周,像是在供奉那個人。她睜開眼,畫面最後一幀——那個人把自己劈成了兩半。灰色的那半塊往下沉,沉進了一口棺材形狀的黑色裂縫裡。正常的那半塊碎成了無數片,飛向四面八方。
碎成了無數片。
碎片。
王林的呼吸停了一秒。
古神把自己劈開了。善念化為碎片散落天地,惡念封入棺中。林陰陽的聲音從識海里傳出來,你體內的碎片,就是古神善念的殘餘。莫淵棺材裡那個東西,是惡念的化身。一體兩面。
王林站起來。
那慕容曉曉的蓮花印記呢?
林陰陽沉默了三息。
她可能是古神留下的第三個碎片。不是善,不是惡,是——
是甚麼?
是鎖。
苦禪在聽完王林轉述的資訊後,沉默了很久。
佛燈的火焰從豌豆大縮成了芝麻大,又慢慢漲回去,像是在跟主人的心跳同步。
如果慕容姑娘的印記是封印的鑰匙……苦禪合十的手分開了,搭在膝蓋上,那莫淵為甚麼沒有第一時間搶人?
因為他不確定。王林靠在舷壁上,他送拜帖、送碎片、約清虛山吃飯,每一步都是在試探。他想確認印記到底是甚麼,但一直沒拿到準確結論。
所以他選了一個更穩妥的辦法——慕容曉曉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讓我自己走到葬帝谷,走到那道門前面。門會自動認出我,他只需要看著就行了。
王林朝她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還沒完全恢復,嘴唇上還帶著青紫色,但說話的語氣已經回到正常了——尖銳的,不帶猶豫的。
所以我必須去。
不行。王天賜在出發前就交代過——保住慕容曉曉。
我的印記對那道門有反應,不是排斥,是共鳴。她站起來,兩隻腳並在一起,站得很穩,那扇門的裡面有和我血脈同源的東西。你們誰都探不進去,但我可以。
苦禪在旁邊點了一下頭:慕容姑娘說得不錯。帝隕之氣認不出混沌體,但太古禁制的核心——大帝手刻的陣紋——只憑混沌體未必能破。需要與封印同源的鑰匙。
王林把視線從慕容曉曉身上收回來,手指在舷壁上敲了三下。
我帶她下去。
苦禪大師在上面守著谷口,莫淵要是從對面動手,你得擋住他。
苦禪面露難色:莫淵是大乘中期,老衲只是大乘初期——
你不需要贏他。王林看著苦禪,你需要讓他在谷口浪費時間。他想進谷,他的帝隕之氣承受力跟我不一樣,他得慢慢磨禁制。你拖住他半個時辰,夠了。
半個時辰?
夠了。
苦禪沉吟了五息,把佛燈往前遞了一下:帶上這盞燈。到了谷底,燈滅即退。
王林接過燈盞,掂了掂重量。
他走到舟首,往裂谷下面看了一眼。
灰色的霧氣在千丈深處翻滾,從下面湧上來一股腥甜的氣味,聞著像陳年幹血泡了水。
他把佛燈別在腰間,回頭看了慕容曉曉一眼。
能跳嗎?
慕容曉曉走到舟首,低頭往下看。
千丈深的裂縫。
她把腳上的軟底靴扣緊了,鞋帶多纏了兩圈,蹲下來捏了捏鞋頭,確認不會掉。
跳吧。
兩個人從舟首一步邁出去,往下落。
帝隕之氣撲面而來。
灰色的霧氣接觸到王林身體的瞬間——分開了。
跟他之前用感知探測時一樣,帝隕之氣碰到混沌體,認不出來,猶豫了一瞬,從他周圍繞行。
他身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空腔。
空腔的範圍約莫一丈半。
慕容曉曉緊貼著他,蓮花印記發出微弱的灰白光芒,在空腔的庇護下沒有受到侵蝕。
但空腔外面的帝隕之氣在朝內擠壓。一丈半的範圍在往內縮,縮到一丈三、一丈、八尺——
抓緊我。
慕容曉曉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指節收得死緊。
兩個人穿過三百丈的灰霧層,落在了谷底。
谷底是石頭地面,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反光,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
前方三里處,一道石門嵌在崖壁裡。
苦禪說的那道太古禁制的核心,就在那裡。
石門高約五十丈,寬三十丈,門扇上刻滿了比拇指甲還細的紋路。
紋路不是文字,也不是圖畫,像是某種規律極強的波紋,從門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看著就頭暈。
慕容曉曉鬆開他的衣領,朝石門走了兩步。
她的印記在劇烈跳動。
它在叫我。她的聲音發飄,門上的紋路……跟我印記的蓮花紋是同一種東西。
她抬手,朝石門伸出了右手。
還沒碰到門面——
門上的紋路亮了。
從最外圈開始,一圈一圈往裡亮,灰白色的光芒在紋路里流淌,像是一條枯竭了萬年的河床重新來了水。
轟隆一聲。
石門動了。
門開的聲音不大,但震感貫穿了整個谷底。
碎石從兩側崖壁上掉落,砸在黑色的光滑地面上,彈了兩下,滾進了灰霧裡。
石門只開了一條縫。一人寬。
灰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溫度不高不低,打在面板上沒甚麼感覺。
王林腰間的佛燈沒有滅,火焰反而比上面亮了一些。
幽冥殿的氣息在接近谷口。灰鷹的神識從上方傳來,極短的一串,苦禪已經在攔了。
半個時辰。
王林拉著慕容曉曉側身擠進了門縫。
門後是一條走廊。
走廊的牆壁是淡灰色的石頭,表面打磨得跟鏡子一樣,能照出人的輪廓。
走了三十步,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出現了壁畫。
壁畫是刻上去的,線條極細,上了顏色,但萬年的時間讓顏色褪得只剩淺影。
王林把佛燈舉高,照亮了第一幅壁畫。
畫面上是一片混沌。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灰色的霧氣和旋轉的漩渦。漩渦中間,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身體一半是白色的光,一半是黑色的影。
初生古神。林陰陽在識海里出聲了,語氣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極深的忌憚,我見過這幅畫。不……我見過這個人。或者說,我殘存的記憶碎片裡,有過它的影子。
王林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第二幅壁畫。
古神站在一個星球的表面,雙手張開,身體裡飛出了無數灰色的碎片,落在大地上。碎片落地之處,泥土開始生長,山脈拔起,河流成形。
碎片在創世。
第三幅壁畫。
從碎片和泥土中爬出了小小的人形——灰胎。
它們跪在古神腳下,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壁畫邊緣之外。
第四幅壁畫。
古神的身體出現了裂紋。白色的那半邊和黑色的那半邊之間,裂縫在擴大。
慕容曉曉走到這幅壁畫前,停下了。
我看到過這個畫面。她的聲音壓得很輕,融合你那滴血之後,腦子裡閃過的畫面——就是這一幀。
王林抬手製止她說話,把佛燈移向第五幅壁畫。
古神把自己劈開了。
白色的半身碎成無數碎片,飛向四面八方。
黑色的半身往下沉,沉入一口棺材形狀的裂縫——九幽冥棺。
而在白與黑之間,有一朵東西留在了原地。
一朵蓮花。
不是碎片,不是陰影。
灰白色的蓮花,懸浮在古神劈裂之後殘留的空隙裡,像是善惡兩面之間最後一根線。
慕容曉曉的呼吸急促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
王林把林陰陽之前的判斷說出來,善念碎散為碎片,惡念封入棺中。蓮花——是善念留下來鎖住棺材的。
他轉頭看慕容曉曉。
你身上的蓮花印記,是當年古神所留封印的一部分。碎片是善念的殘餘,棺中之物是惡念的化身,而你——
是鎖。慕容曉曉替他說完了。
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間圓形的墓室。
墓室中央,一塊三丈高的灰色碎片懸浮在半空中。
這塊碎片的體量是之前所有碎片的十倍以上。
王林九枚碎片在丹田裡同時震顫,灰金色的光芒透過衣物往外滲,連他的掌紋都亮了。
核心碎片。
它就在這裡。
但他沒有急著去碰。
因為碎片的正下方,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蓮花紋陣。
紋陣跟慕容曉曉後頸的印記——一模一樣。
王林。慕容曉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
慕容曉曉的眼眶通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印記反饋的光芒映上來的顏色。她的整個後頸到鎖骨的區域都被灰白色的光覆蓋了,蓮花印記在瘋狂擴大,從拇指甲大小延展到了巴掌大,蓮瓣的紋路蔓延到她的肩部。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踩上了蓮花紋陣的邊緣——
鞋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她踢掉了。
腳掌接觸地面的瞬間,整個墓室亮了。
壁畫上的所有顏色重新浮現,古神的身影在牆壁上流動,像是活過來了。
核心碎片緩緩下降,朝她飛去。
別碰!王林沖上去,一把抓住了慕容曉曉的手腕。
碎片停在了她面前三尺處。
嗡嗡的震動聲充斥了整個墓室。
門口。林陰陽在識海里急促地開口——
王林猛地轉頭。
走廊的方向,一個身影正從門縫裡側身擠進來。
灰袍。
莫淵。
他的臉上帶著笑,步履從容,像是來赴一場遲到的宴。
多謝王公子替莫某開了門。他攏著袖子,朝墓室走來,也多謝慕容姑娘——
他停了一下,看著慕容曉曉後頸蔓延到肩部的蓮花紋路,雙眼裡的透明色似乎更深了。
把鎖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