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第六年。
他跟阿曉熟了。她來買東西的時候他會偷偷多稱一兩。她知道,但裝不知道。
第七年。
他“娘”的咳嗽越來越重了。入冬之後,開始咳血。
他把所有積蓄拿出來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大夫搖了搖頭。
“肺癆。拖不過這個冬天了。”
王林蹲在灶臺前燒火的時候,火光映在臉上。
他知道這是假的。
全是假的。
但他的眼眶燙得厲害。
七年。天道讓他在幻境裡活了七年。給了他一個母親,讓他體驗了從未有過的親情。然後——把這份親情在他面前碾碎。
這就是紅塵劫。
不是考驗你的戰力。是考驗你舍不捨得放手。
第八年冬天。
“娘”死了。
阿曉幫他操持了後事。她跪在靈前燒紙的時候,火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紅,鼻尖上沾了一點灰。
“別哭。”她頭也沒回。
“我沒哭。”
“你鼻子紅了。”
“煙燻的。”
她沒拆穿他。
靈堂裡只剩下紙灰翻飛的細碎聲響。
第九年。第十年。
幻境要留他。
他在小鎮上有了自己的雜貨鋪。阿曉的裁縫鋪就在隔壁。她做衣服的時候會把椅子搬到鋪子門口,借他這邊的光。
她的腳從來不好好穿鞋。總是趿拉著鞋後跟,腳踝露在外面,走路的時候鞋子啪嗒啪嗒響。
跟慕容曉曉一模一樣。
天道太瞭解他了。
第十年的最後一天。
阿曉站在他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件新做的男款長衫。
“試試。”
“給我做的?”
“不給你給誰?隔壁賣包子的胖老李?”
王林接過長衫,展開看了看。針腳很密。領口繡了一個小小的花紋——一朵蓮花。
他的手指摸到蓮花的一瞬間,腦子裡“嗡”了一聲。
蓮花。
蓮花印記。
碎片。
混沌體。
蒼翠山脈。
老祖。
一年之約。
所有的記憶轟然湧回來。
幻境開始崩裂。阿曉的臉在他面前碎成了無數光點。雜貨鋪的牆壁、灶臺、街道,全在往下掉。
“王林——”阿曉伸出手。
王林看著那隻手。
他的手抬了起來。
然後放下了。
“對不住。”
“我得走了。”
幻境在他面前徹底碎裂。
白光吞沒了一切。
……
荒峰峰頂。
王林猛地睜開眼。
面前是灰色的天空和旋轉的雷雲。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他的臉頰上有兩道乾涸的水痕。
慕容曉曉站在五十丈外,兩隻手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她看到王林睜眼的瞬間,攥著的手鬆開了,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住。
“多久了?”王林的嗓子啞得厲害。
“兩個時辰。”慕容曉曉的聲音也不太穩,“你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個時辰。我叫你你不應……”
她的話斷了一下。
“你哭了?”
王林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沒有。風吹的。”
頭頂的灰色雲層翻湧了一下。
第一重——紅塵劫,過了。
緊接著,雲層中心的縫隙再次裂開。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垂直落下,穿透了王林的身體。
第二重。
化凡劫。
王林的渾身靈力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靈力消失的感覺來得毫無徵兆。
就像一個人在水裡游泳,水突然被抽乾了。
王林的身體從盤坐的姿勢往前栽了一下,雙手撐在石頭地面上。掌心沒有灰點了。經脈裡空空蕩蕩,丹田裡的元嬰——感覺不到了。
他喘了一口氣。
凡人的身體太脆了。荒峰頂上的風打在身上,吹得骨頭都涼。方才修士的身體渾然不覺的溫差,現在像刀子一樣剌過面板。
“王林!”
慕容曉曉從五十丈外衝了過來。跑到一半被王林抬手攔住了。
“別過來。”
他的聲音虛得厲害。
“雷劫還沒完。靠近我你會被波及。”
慕容曉曉的腳釘在原地。穿著靴子的那隻腳往前跨了半步,赤著的那隻腳勾住了地上的石縫,硬生生把自己定住了。
“你現在——”
“沒修為了。化凡劫,暫時剝掉全部修為。七天。”
頭頂的灰色雲層沒有消散。雷劫的餘威還在往下滲。
王元始說過,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了化神雷劫的餘威。七天之內,雷劫的殘餘力量會持續侵蝕他的身體。
第一天。
還好。
王林盤腿坐在峰頂,運不了功,就乾坐著。風吹得他打了三個噴嚏。
入夜之後更冷。荒峰上沒有遮擋物,氣溫驟降。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
慕容曉曉在五十丈外燃了一堆火。火光遠遠地照過來,照不到他這邊。但他能看到她坐在火堆旁邊的影子。
她一直沒走。
“王公子。”灰鷹的聲音從三里外傳過來,隱約的,“末將可以——”
“不用。你們都別靠近。”
第二天。
雷劫的餘威開始發作了。
感覺不明顯,但身體裡有一種悶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疼,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啃他的骨骼。
他還沒吃飯。走的時候太急,甚麼都沒帶。
凡人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中午的時候,一個東西從遠處飛過來,“啪”地砸在他面前三尺處。
一個布包。
慕容曉曉站在五十丈外,單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剛收回來。她的甩手精度很高,布包正好落在雷劫波及範圍的邊緣。
“能吃。灰鷹去山下買的。”
王林開啟布包。兩個冷饅頭,一塊醬牛肉,一小壺水。
他啃了一口饅頭。凡人的咀嚼速度太慢了,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饅頭有點硬。
“下次能不能買軟的?”
“你還挑?”
“就隨口一說。”
慕容曉曉在對面翻了個白眼,盤腿坐下了。她的修煉中衣外面套著那件短褂,釦子歪了一顆。褲管一長一短的,長的那條拖到了腳面上,短的那條縮到了腳踝上面。
這副打扮跟她平日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她從昨晚到現在,沒有離開過。
第三天。
疼加重了。
骨頭裡的悶疼變成了針扎。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王林坐不住了,側躺在石頭地面上,蜷著身體。
汗從額頭上滾下來。凡人出汗的感覺真實得過分。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頭上,被日頭曬乾,留下一圈白色的鹽漬。
他的意識很清醒。化凡劫沒有影響他的神智。所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裡每一處疼痛。
某種意義上,這比失去意識更難熬。
“你還好嗎?”慕容曉曉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還行。”
“說人話。”
“疼。”
她不說話了。
傍晚的時候,又一個布包飛過來。這次裡面是兩個軟麵餅和一碗肉粥。粥還是溫的——大概是慕容曉曉用靈力保溫過。
碗是木頭碗。輕。
他撐著身體坐起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誰做的?”
“灶房。我讓人照著你平時的口味做的。”
王林喝完粥,把碗放在一邊。
“你怎麼知道我平時的口味?”
五十丈外沒有回答。
林陰陽不在識海里——修為被剝離之後,識海關閉了,林陰陽暫時感知不到外界。
少了這個嘴碎的傢伙,世界安靜了不少。
但也空了不少。
第四天。第五天。
王林的身體開始出問題了。
雷劫餘威的侵蝕已經滲透到了五臟六腑。他開始咳嗽。一咳嗽胸腔就疼,疼得彎不下腰。
第五天晚上,他咳出了一口血。
血落在石頭上,暗紅色的,帶著一股腥氣。
慕容曉曉的靈力護罩猛地晃了一下。
“王林——”
“別過來!”
他壓著聲音喊了一句,喊完又咳了兩聲。
慕容曉曉的腳在地面上蹭了蹭。赤著的那隻腳趾頭摳進了石縫裡,腳背上的筋繃得很緊。她的整個身體前傾了十度,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但她沒有踏過那條線。
灰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穩的。
“慕容姑娘。相信小公子。”
慕容曉曉沒應聲。她慢慢把身體站直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攥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了掌心裡。
第六天。
王林躺在地上,動不了了。
全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響,面板上浮現出一道一道暗紅色的紋路——雷劫餘威侵蝕的痕跡。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了。凡人的眼睛在高溫和脫水的狀態下,看甚麼都像隔了一層水汽。
天上的雲層還在轉。
他的身體在抗。凡人的身體,沒有靈力保護,硬抗化神雷劫的餘威。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混沌體的底子還在。
雖然修為被剝離了,但混沌體改造過的肉身強度遠超普通凡人。骨骼、經脈、臟腑的韌性是正常人的幾十倍。
這是他唯一的依仗。
第七天清晨。
王林已經不流汗了。身體裡的水分耗得差不多了。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舌頭腫了一圈。
最後十二個時辰。
雷劫餘威的侵蝕在這最後一天達到了峰值。暗紅色的紋路從四肢蔓延到了胸口,像一張網把他的五臟六腑全部罩住了。
疼已經不是針紮了。
王林說不出那是甚麼感覺。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被碾壓。意識很清醒,所以他能完整地感受到這種碾壓。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上的血口子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慕容曉曉已經站了起來。
她站在五十丈外,渾身發抖。不是冷——修士的身體不怕冷。
她的後頸印記在瘋狂跳動。灰色的光芒從印記裡溢位來,把她後頸附近的面板都映成了灰色。
印記在共鳴。跟王林體內殘留的混沌體底蘊共鳴。
“再撐六個時辰……”她的唇幾乎沒動,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到。
日頭從東邊爬到了正頭頂。
又從頭頂滑到了西邊。
黃昏的光線鋪在荒峰上。
王林的身體裡,暗紅色的紋路開始往回縮了。
從胸口退到四肢,從四肢退到指尖和腳趾。
退了。
天上的灰色雲層翻湧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力量從天靈蓋灌了下來。
靈力回來了。
經脈從乾涸到充盈,丹田從空白到炸裂。元嬰巔峰的修為在一瞬間全部灌回了他的身體。
王林從地上彈了起來。
渾身的疲憊和疼痛還在,但靈力的回歸讓他重新站穩了。
化凡劫——過了。
他剛鬆了半口氣,頭頂的雲層炸開了。
八十一道雷影在雲層中顯形。
九九天劫。
最後一重。
第一道雷劫直接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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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九九天劫八十一道雷,老天爺你劈啊
第一道雷是白色的。
粗細跟胳膊差不多,劈在王林身上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點癢。
化凡劫七天凡人身體的煎熬之後,這一道雷倒像是在給他做按摩。
“就這?”
第二道。
比第一道粗了三倍。
砸下來的時候,王林晃了一下,腳底的石頭碎了一塊。
還行。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連著劈。
王林站在原地,任由雷劫打在身上。混沌體開始運轉,灰金色的光芒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膜,把雷劫的力量往體內引導。
跟上次渡九轉金丹劫一樣的路子——把雷劫的力量吃進去,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只是這一次,雷劫的總量遠超上次。
八十一道。
第十道的時候,白色的雷變成了紫色。每一道劈下來,荒峰的石頭地面就往下塌一截。
第二十道。紫色變成了金色。威力翻倍。
王林的腳底已經陷進了石頭裡。石板碎裂,往下塌了三尺深的坑。他站在坑底,雙臂張開,混沌體全功率吞噬雷劫。
丹田裡的元嬰在膨脹。
灰金色的紋路從元嬰體表開始往外延伸,一圈一圈地蔓延,像是要把整個丹田空間都填滿。
化神的蛻變在雷劫中啟動了。
第三十道。金色的雷裡面摻了紅色的絲線。每一道雷劈下來,整座荒峰都在顫抖。
慕容曉曉已經退到了百丈之外。她的靈力護罩被雷劫的餘波震裂了兩次,不得不加固了三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