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凡劫更狠。”王元始的眼皮動了動,“天道會暫時剝離你的全部修為,讓你變成一個凡人。在凡人的狀態下,你要活過七天。聽著簡單——但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了化神雷劫的餘威。七天之內,你的身體會不斷被雷劫殘餘侵蝕。”
王林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最後一重,九九天劫。八十一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強。最後一道的威力——”王元始停了一拍,“等同於大乘初期的全力一擊。”
大乘初期的全力一擊。
打在一個剛剛化神的修士身上。
“正常修士渡化神劫的存活率,大概是三成。”王元始的手在毯子上動了一下,“但你不是正常修士。混沌體天生契合天道。你的存活率——比別人高。”
“多高?”
“不知道。萬古以來只出過你一個混沌體。沒有參照。”
王林聽完,沉默了一陣。
“老祖,您還有多少時間?”
王元始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三個月。”
比一年前說的又少了。三個月前用了那顆本命精元珠——不對,還沒用。但老祖的身體衰敗的速度比預期的更快。
“兩個月,足夠我準備了。”王林站起來。
“別急。”王元始咳了一聲,“化神劫需要契機。不是你想渡就能渡的。修為到了巔峰,還需要一個——一個讓你產生蛻變的契機。可以是一次頓悟,可以是一場戰鬥,也可以是……”
“可以是甚麼?”
王元始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
“可以是一個人。”
王林沒接話。
“去吧。別在我這兒耗著了。老頭子想睡會兒。”
王林退出祖殿。
外面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淺灰色。
他站在臺階上,往迎客峰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容曉曉房間的燈又亮了。這丫頭睡眠淺,天不亮就醒。窗紙上映著她梳頭髮的影子,胳膊抬起來又放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大概是頭髮打結了。
他收回視線,往修煉室走。
掌心的灰點跳了一下。
沈殊的訊號。
他灌入靈力,收到了一條回饋。
【莫淵往棺材裡又扔了兩個灰胎。那隻手伸出來了半條胳膊。加快速度。】
半條胳膊。
王林攥緊了拳頭,步伐加快。
契機。
他需要一個契機。
契機來得比預期快。
元嬰巔峰後的第四十天。
王林在修煉室裡運功的時候,體內九枚碎片忽然同時震了一下。丹田裡的元嬰雙眼圓睜,灰金色的光芒朝外暴漲,直接穿透了修煉室的牆壁。
蒼翠山脈的天空變了色。
原本晴朗的天穹被一層灰色的雲層覆蓋,雲層中心對準了王家主峰,旋轉著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雷劫的氣息從雲層中滲下來。
修煉室的門被王天賜一腳踹開了。
“小林兒!雷劫!”
“我感覺到了。”王林從修煉室裡走出來。
渾身的衣服被靈力繃成了鼓面,頭髮朝上豎著,灰金色的氣流在腳下盤旋。
化神雷劫。
來了。
“位置不能在山上!”王天賜的聲音很急,“化神劫的範圍太大,在主峰渡的話半座山都得塌!”
“我去北面的荒峰。”
王林踩著遁光升空的瞬間,一道暗藍色的身影從側面飛了過來。
慕容曉曉。
她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修煉用的中衣外面胡亂套了一件短褂,頭髮披散著,腳上一隻靴子一隻軟鞋,顯然是聽到動靜直接從床上跳起來的。
“我跟你去!”
“太危險——”
“你上次渡九轉金丹劫的時候,我擋的那一下你忘了?”
王林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確實沒法反駁。上次在峽谷裡,如果不是慕容曉曉捨命擋了鬼婆那一擊,他能不能順利碎丹成嬰都兩說。
“跟著。別靠太近。”
兩道遁光朝北面的荒峰飛去。
灰鷹的身影從暗處閃出來,緊緊跟在後面。
荒峰峰頂。光禿禿的石頭平臺,方圓三里沒有樹木。
王林落在平臺正中央,盤腿坐下。
頭頂的灰色雲層已經壓到了峰頂上方百丈處。漩渦裡不斷有閃電在跳動,但沒有劈下來。
在醞釀。
慕容曉曉站在平臺邊緣,離王林大約五十丈。她把散著的頭髮在腦後隨手擰了一把,塞進衣領裡,兩隻手掐著法訣,在身前撐起一層靈力護罩。
她的腳一隻穿著靴子踩在石頭上,另一隻穿著軟鞋——不,她已經把軟鞋踢掉了。赤著的那隻腳趾頭扣著石縫,站得很穩。
灰鷹退到了三里之外。
“來了。”王林抬頭。
灰色雲層中心裂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雷。
一束光從縫隙中照下來,落在王林身上。光芒是白色的,溫和的,沒有任何攻擊性。
然後——
世界消失了。
……
王林睜開眼。
他在一間屋子裡。
土牆,木窗,灶臺上蒸著白氣。空氣裡有飯菜的味道和柴火的煙氣。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發甚麼呆呢?吃飯了。”
聲音很陌生。王林轉過頭。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他身邊,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她的臉有些粗糙,眼角有明顯的細紋,眉眼之間的輪廓——
跟他長得很像。
“娘?”
這個字從嘴裡冒出來的時候,王林的腦子像是被甚麼東西攪了一下。
等等。
他沒有娘。他從記憶甦醒開始就在王家,王天賜養大的,沒有人跟他提過他的親生父母。
紅塵劫。
這是幻境。
“愣著幹嘛?快坐下,面涼了就坨了。”女人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在他面前。
王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淨的、沒有灰點的手。
沒有修為。沒有靈力。沒有混沌體。
凡人的身體。
他的意識很清醒——他知道這是紅塵劫的幻境。但他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他坐下來,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面很鹹。
“放多少鹽啊。”他皺了皺眉。
“就這手藝。嫌鹹你自己做。”
女人在他對面坐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圍裙底下的粗布裙子洗得發白了,膝蓋的位置打了一塊補丁。
她看著他吃麵,臉上有一種很尋常的滿足。
王林的胸口悶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東西。
天道給他造了一個母親。
……
時間在幻境裡飛速流逝。
一年。兩年。三年。
幻境裡的“王林”是一個小鎮上雜貨鋪的幫工,每天搬貨、算賬、跟隔壁麵攤的老闆吵嘴。
他“娘”身體不好,入秋就咳嗽,冬天更嚴重。
他攢錢給她買藥。一副藥三錢銀子,他一個月的工錢是一兩四錢。
剩下的不夠吃飯,就去河邊抓魚。
第四年的春天,鎮子上來了一個姑娘。
王林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蹲在雜貨鋪門口挑花種子。
長裙的下襬沾了泥,赤著腳——鞋子夾在腋下,腳趾頭上也沾著泥。
她抬起頭的時候,王林的呼吸停了一拍。
慕容曉曉的臉。
但不是慕容曉曉。
幻境裡的她叫阿曉。鎮子東頭新搬來的裁縫家的女兒。性子直,說話衝,跟客人吵架從來不輸。
王林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挑完花種子,光著腳踩在石板路上一路走遠了。
腳印是溼的。
林陰陽不在。識海里空空的。
他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