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抬頭看了他一眼。
三歲的孩子仰著頭看一個活了六千年的合體期大長老,按理說應該有壓迫感。
但王鶴年莫名覺得——
被看的人是自己。
“大長老,我說了你也聽不懂。”
王鶴年:“……”
六千年的涵養在這一刻受到了嚴峻考驗。
“但你能幫我一個忙。”王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幫我去灰石嶺取那塊碎片回來。”
王天賜皺眉:“灰石嶺在東域邊境,那一帶靠近南域的地盤。南域的陳家跟咱們王家不對付,他們的勢力範圍就在那附近——”
“所以才要快。”王林用樹枝在地上又畫了兩筆,“碎片出現的時候會有動靜。如果陳家先發現了,就麻煩了。”
王天賜盯著地上的圖案。
王林畫的不是小孩子的塗鴉。
是一幅簡略但準確的地形圖。
蒼翠山脈的走向,靈泉池的位置,灰色紋路的延伸方向,灰石嶺的大致方位——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王天賜活了幾千年,對東域地理爛熟於胸。
這幅圖,跟他記憶中的地形幾乎完全吻合。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小林兒……你去過灰石嶺?”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地形?”
王林歪了歪頭,想了一下。
“夢裡見過。”
王天賜的後背汗毛豎了起來。
旁邊的王鶴年也好不到哪兒去,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又覺得自己丟人,硬生生站回了原位。
“大伯,你派一個信得過的人去就行。到了灰石嶺之後,找一面朝東的斷崖,崖根有條裂縫,碎片就在裂縫裡面。”
王林說完,把樹枝扔了,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回頭。
“大伯。”
“啊?”
“碎片拿回來之後不用開啟看,直接給我就好。”
他頓了一下。
“還有——讓去的人小心一點,那個裂縫裡可能不止碎片。”
“還有甚麼?”
王林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攥緊樹枝的手指節發白了一瞬。
“不好的東西。”
說完這句,他轉身進了屋,關上門。
院子裡只剩下王天賜和王鶴年兩個人面面相覷。
半晌。
王鶴年開了口:“族長,這孩子……不會是被甚麼東西附身了吧?”
王天賜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祖親自驗過,沒有。”
“那他——”
“他就是他。”王天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老祖說過,不要試圖搞明白這個孩子。”
“做就對了?”
“做就對了。”
王天賜轉身往外走。
“你挑一個人選出來。渡劫期。嘴嚴。手快。”
“去灰石嶺?”
“三天之內出發。”
王鶴年快步跟上來:“族長,萬一南域的陳家——”
“所以我說三天之內。”王天賜加快了腳步,“再晚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甚麼?”
王天賜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來不及甚麼。
但他相信那個三歲的孩子。
沒有理由。
就是信。
……
內院的房間裡,王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掌心的灰點在微微發燙。
跟靈泉池底碎片融入時的感覺一樣,但弱得多。
像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有甚麼東西在呼喚他。
不止一個方向。
有好幾個。
東面一個。
南面一個。
更遠的地方還有。
都是碎片。
都在等他。
王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在意這些碎片。
三歲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線索能解釋這件事。
但骨頭縫裡那種感覺太強烈了——
必須找到它們。
全部找到。
一塊都不能少。
他閉上眼。
意識沉入體內深處,那團灰濛濛的霧氣在丹田裡緩緩轉動。
霧氣的中心,有一個亮點。
那是兩塊碎片融合後形成的核心。
很小。
但在跳動。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王林在那個跳動聲中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他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一個沙啞的、低沉的聲音在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還差……還差很多。”
“快了。”
王林在夢裡咕噥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那個聲音,還是在跟自己說。
……
三天後。
王家,一道流光從蒼翠山脈主峰射出,劃破東域的天際,朝著灰石嶺的方向疾馳而去。
流光之中是一箇中年男人。
渡劫期後期。
王家暗部的三號人物,代號“灰鷹”。
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去灰石嶺,找一面朝東的斷崖,崖根裂縫裡取一塊灰色碎片。
取完就走。
不要戀戰。
不要好奇。
不要開啟看。
灰鷹飛了兩天一夜,在第三天清晨落在了灰石嶺的上空。
他往下看了一眼。
灰石嶺不大,方圓百餘里,山體呈灰色——石頭是灰的,土是灰的,連長出來的雜草都透著一股灰撲撲的勁。
朝東的斷崖只有一面。
他降落在崖頂,沿著崖壁往下走。
走到崖根的位置,果然看到了一條裂縫。
裂縫不寬,只容一人側身進入。
灰鷹站在裂縫外面,往裡探了一下神識。
甚麼都沒探到。
空的。
他回憶了一下命令——“裂縫裡可能不止碎片,還有不好的東西。”
灰鷹猶豫了兩息。
然後側身鑽了進去。
裂縫裡面比外面暗得多。他催動法力在指尖凝出一團光,照亮了前方。
走了大約三十步,裂縫豁然開朗,變成了一個不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的中央,地面上嵌著一塊東西。
灰色的。
指甲蓋大小。
跟族長描述的一模一樣。
灰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去取。
手指還沒碰到碎片——
他的後脖頸猛地一涼。
灰鷹是王家暗部的頂尖高手,他的戰鬥本能在這一瞬間救了他一命。
他沒有回頭看,直接整個人往前撲倒在地,同時右手從身後抽出短刀橫掃。
刀光劃過,帶起一片火星。
有東西擋住了他的刀。
灰鷹翻滾著拉開距離,半蹲在地上,終於看清了溶洞深處站著的那個——
不是人。
一團灰色的霧氣,勉強凝聚出了人形。
沒有五官。
沒有四肢的細節。
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像一具還沒捏完的泥人。
霧氣人形歪了歪腦袋,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嘶聲。
然後它動了。
朝著碎片的方向撲過去。
灰鷹暗罵一聲,搶先一步,指尖法力爆發,將碎片從地面上硬生生摳了出來。
碎片入手的瞬間——
溶洞炸了。
不是比喻。
是整個溶洞的巖壁同時碎裂,灰色的碎石像暴雨一樣砸下來。
灰鷹抱著碎片衝出裂縫的時候,背上被砸了七八下,法力護體擋住了大部分,但還是有一塊尖銳的碎石嵌進了他的左肩。
他不管,催動遁光,朝天上衝去。
身後傳來那個霧氣人形的嘶嘶聲,越來越遠。
灰鷹衝上高空,回頭看了一眼。
灰石嶺的那面斷崖整個塌了,煙塵瀰漫。
灰色的霧氣從廢墟中升起來,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然後散了。
消失了。
灰鷹喘了口粗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碎片。
溫熱的。
會震。
他攥緊碎片,運起遁光,頭也不回地朝蒼翠山脈飛去。
身後的灰石嶺,廢墟之中。
碎石堆的最底下,有一隻灰色的手從石縫裡伸了出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
然後攥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