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兒僵在原地。
月光照亮了那張白玉面具。
似笑非笑。
琴兒盯著那張面具看了三秒,心裡莫名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古怪感覺。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就像你在大街上看見一個路人,明明不認識,偏偏覺得在哪裡見過。
“你是誰?”
琴兒俏臉一緊。
黑衣女子站在原地沒動。面具後面的那雙眸子,從琴兒的雙馬尾掃到她赤著的腳丫,又從腳丫回到她左眼角那顆淚痣上。
沉默了幾息。
“我是你娘。”
琴兒愣了一下。
“親的。”
琴兒的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你有病吧。
她赤著的腳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面前這個黑衣女人。
黑衣,束髮,修長得過分的身段。一件墨色長袍從肩頭垂落到腳踝,腰上繫著暗銀色細鏈。
臉?看不見。一張白玉面具擋得嚴嚴實實,就露出一截下巴和一雙眼睛。
“你哪來的瘋婆子?”琴兒把蠱蟲收回腰間,換了隻手摸出一柄翠色短匕。“我娘在前廳喝茶呢,輪得到你來冒認?”
她嘴上硬,手上也沒停,短匕上已經抹了一層暗綠色的藥膏——琴兒的習慣,刀不淬毒跟沒穿鞋出門一樣沒安全感。
雖然她平時確實不穿鞋。
黑衣女子沒動。她就那麼站著,面具後面的視線黏在琴兒臉上,像是要把那顆淚痣盯出個洞來。
“李婉兒是你師孃,不是你娘。”
“在我這兒,師孃就是娘!”琴兒語氣衝得很。
她對“娘”這個字眼格外敏感。
從記事起,她就沒見過生母。
母親在她出生後不久便離開了,具體去了哪裡、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李婉兒待她如親女。
那個溫婉的女人教她煉藥,夜夢時抱著她,比任何人都像一個母親。
所以當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說出“我是你娘”四個字時,琴兒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惱怒。
你算哪根蔥?
“嫂子!蘇姐!有人闖——”
琴兒扯開嗓子喊了半句。
一道身影從藥圃邊緣掠來,柔柔軟軟地擋在了琴兒身前。
李婉兒。
她剛從前廳出來,身上還穿著日常的素色長裙,三千青絲隨意束在腦後。
她的修為不高,化神初期巔峰擱在整個中州也就是上游水平。
但她擋在琴兒身前的動作毫不猶豫。
“琴兒,退後。”
李婉兒的聲音很輕,手掌朝後護著琴兒的肩膀。
她已經感受到了對面那個黑衣女子的氣息——那是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層次。
哪怕對方收斂了威壓,光是站在那裡就令人生不起反抗。
化神巔峰?不止。
合道?
李婉兒抿了抿唇。
“前輩,琴兒是藥靈谷的人。您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
措辭客氣,態度明確——你別想帶走我閨女。
黑衣女子低頭看了看擋在前面的李婉兒。
化神初期的小輩,在她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但這個女人攔得這麼幹脆,明知道打不過還硬槓在這裡。
面具後面的視線微微柔和了幾分。
“難怪這丫頭認你當娘。”
李婉兒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下一瞬,又一道人影落在了藥圃中。
王林。
“師尊來了!”琴兒從李婉兒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王林掃了一圈場面——黑衣女子站在月光下紋絲不動,李婉兒擋在琴兒前面渾身緊繃,琴兒半蹲在後面手裡攥著淬了毒的短匕。
他嘆了口氣。
“把刀收了,琴兒。”
“師尊,這瘋婆子說她是我娘!”琴兒氣鼓鼓的。
“她說的是真的。”
琴兒的表情卡住了。
李婉兒也轉過頭來。
王林走到幾人中間,先拉開了李婉兒的手,讓她站到自己身側。
“婉兒,不用緊張。她——”他朝黑衣女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確實是琴兒的生母。”
李婉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琴兒的短匕還攥在手裡。
“師尊你別唬我。我從小到大就沒見過我親孃。就她?深更半夜的跑到人家藥圃裡鬼鬼祟祟,上來就說她是我娘?你看她那副德行像當孃的嗎?”
黑衣女子:“……”
王林回憶了一下自己認識琴兒以來的經歷。
厄難醫聖的死、記憶的篡改、琴兒身份的逐步揭露,這些事情牽扯太多。
有些事能說,有些事不能說。
“琴兒。”他正了正神色。“我有沒有跟你提過你的身世?”
琴兒的表情收斂了些。
“爹你說過。”琴兒的聲音低了下來。“你說我娘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留在我身邊。”
“除此之外呢?”
“沒了。我問過好多次,你都不肯多講,就說等我長大了自然會知道。”
王林點頭。
他看向黑衣女子。
面具後面沒有表情,但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抿緊的下巴線條洩露了主人此刻並不平靜。
王林開口了。
“琴兒,她確實是你的生母。這件事——”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當年你剛出生不久,她因為自身修行的原因,體內常年縈繞著一種極其危險的力量。那種力量對成年修士都有致命威脅,更別提一個嬰兒。”
琴兒咬著下唇。
“所以她不得不把你交給我代為撫養。”
這番話半真半假。
王林殺了厄難醫聖的事,他沒打算告訴琴兒。
黑衣女子剛才也說了,那些記憶不還給她了。
有些真相對當事人只是傷害。
琴兒安靜了好一陣。
她低著頭,光腳的腳趾在泥土裡扣來扣去。
“……你真的是我親孃?”
她抬起頭,盯著黑衣女子。
聲音裡已經沒了剛才的火藥味,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黑衣女子摘下了面具。
不,她沒有完全摘。只是將面具往上推了一半,露出了鼻子以下的部分。
嘴唇線條冷峻,下頜微尖,面板白得近乎透明。
她彎下腰,伸手虛虛地按在了琴兒的額頭上。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她指尖滲入琴兒體內。
琴兒渾身一震。
那不是靈力,也不是法則之力。
是血脈。
從骨頭縫裡湧上來的,燙得讓人想哭的,跟自己的血脈完全同頻的震顫。
琴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扛得住毒蛇咬,扛得住毒霧燻,唯獨扛不住這個。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面前這個女人的血液,和她的血液,來自同一個源頭。
“是……真的……”
琴兒的嗓子發啞。
李婉兒默默放下了護在琴兒肩上的手。
黑衣女子收回手指。面具重新蓋了回去,遮住了大半張臉。
“信了?”
琴兒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來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可是——該死的。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皺起眉頭。
“等等。”
琴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脈共鳴的餘韻還沒散,那股熱度還殘留在經脈裡。
她又看了看王林。
“爹,我感應到她的血脈了。”
“嗯。”
“但我沒感應到你的。”
王林表情微微一僵。
琴兒歪了歪腦袋,那顆淚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我有我孃的血脈,沒有你的血脈。所以——”
她的視線在王林和黑衣女子之間來回彈跳了三個回合。
“我爹不是你?”
王林:“……”
“那我爹是誰?”琴兒追問。
氣氛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琴兒忽然倒吸一口涼氣,轉向黑衣女子。
“娘,你該不會是在外面——”
“閉嘴。”
黑衣女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面具後面的那雙眸子微微抽搐。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合道圓滿的大能,被自己親閨女當面質疑私生活。
這感覺比九州龍鼎被人一槍捅穿還難受。
王林適時開口了。
“琴兒。”
“啊?”
“我確實不是你爹。”
琴兒瞪大了眼睛。
“當年你娘將你託付給我。”
他頓了頓。
“你娘有你孃的苦衷。至於你爹——”
王林瞟了黑衣女子一眼。
面具後面的那雙眸子立刻轉向別處,表達得相當明確:別問我。
“這事以後再說。”王林收回視線,“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娘找上門來了,你怎麼辦?”
琴兒抿了抿嘴。
她低頭盯著自己沾了泥巴的腳丫看了好一會兒。
等她再抬頭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撇了下來——
“你走了十幾年不來看我,現在跑來說你是我娘?”
“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