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青州大地,早已不復往日的青翠。
天空是永恆的灰黑色,如同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塵埃。
大地是死寂的暗紅色,被億萬生靈的鮮血和魔物的膿液反覆浸染,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與腐朽。
曾經的山川河流,如今只剩下扭曲的輪廓。
曾經的仙門洞府,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絕地。
沒有任何生命,能在這裡存活。
除了……不知疲倦地從黑暗源頭湧出的,混沌種。
以及,那個如同鬼魅般,在這片絕地之上,遊蕩、殺戮的身影。
王林已經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天,殺了多少魔物了。
十萬?一百萬?還是一千萬?
他已經麻木了。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的本能。
他的身體,早已被鮮血和魔物的體液,染成了暗紅色,結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
他身上的傷口,舊的剛剛癒合,新的便再次出現。
破碎,重組,再破碎,再重組……
他的肉身,在這場永無止境的,高強度的戰鬥中,被淬鍊得越來越強橫。
原本只是初入元嬰之境的體魄,如今已經隱隱觸控到了元嬰後期的門檻。
他體內的元嬰之力,也在一次次的耗盡與恢復中,變得越來越精純,越來越凝練。
他身後的那尊神象虛影,更是早已與他,融為了一體。
他就是神象,神象就是他。
“神魔鎮獄”這門秘術,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需要主動催動的“爆發”狀態。
而是一種,可以隨心所欲切換的常態。
他可以隨時,將自己吞噬的魔物核心,轉化為最純粹的力量,加持己身。
也可以隨時,將這股力量,收回體內,溫養元嬰。
他在這場瘋狂的殺戮之中,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方式,飛速地成長、變強!
然而,這種成長,並非沒有代價。
隨著他斬殺的魔物越來越多,吞噬的能量核心越來越龐雜。
一股股充滿了混亂、邪惡、毀滅氣息的魔神之力,也開始潛移默化地,侵蝕著他的心智,改變著他的本源。
他的雙眼,不再是清澈的黑色,而是漸漸地,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血紅的色澤。
他的頭髮,也從原來的烏黑,變成了一種介於黑與紅之間的,暗沉的顏色。
他的性格,變得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暴戾。
除了殺戮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的心,產生一絲波瀾。
他正在,從一個“人”,朝著一個非人,更高層次的生命形態蛻變。
或者說……墮落。
這一日。
王林遊蕩到了黑風山脈的邊緣。
這裡,是整個青州魔氣最濃郁,也是魔物最密集的地方。
他剛剛用一記“伐天一劍”,將一頭實力堪比元嬰圓滿的,由無數藤蔓與屍骸糾纏而成的巨大魔樹,斬成了兩半。
他正準備上前,吞噬其核心。
突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處不起眼的,被亂石掩埋的山谷之中。
在那裡,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屬於人類修士的氣息。
“嗯?”
王林那雙血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種鬼地方,竟然還有活人?
他身形一閃,便出現在了那座山谷的上空。
他低頭看去。
只見那山谷的深處,有一個被禁制籠罩的,隱蔽的山洞。
山洞之內,蜷縮著十幾道,衣衫襤褸,氣息微弱的身影。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憔悴,身上帶著傷的,金丹後期的女修。
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面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的小女孩。
王林認得這個女修。
她正是當初在自己的元嬰大典上,第一個站出來,提議向藥靈谷求援的,那個百花谷的弟子。
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
而且,還帶著一群殘兵敗將,躲到了這裡。
王林的出現,並沒有刻意隱藏氣息。
山洞之內,那名百花谷的女修,立刻便感應到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被……被發現了嗎?”
她身旁,那些倖存的修士,也都是一臉的絕望。
他們在這裡,躲了將近一年。
每天都活在恐懼中,如同地溝裡的老鼠。
靠著百花谷祖傳的,可以隱匿氣息的陣盤,才一次又一次地,躲過了那些魔物的搜尋。
可現在,還是被發現了嗎?
“跟它拼了!”一名斷了手臂的獨臂修士,紅著眼,掙扎著站了起來,“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拉個墊背的!”
“對!跟它拼了!”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身,祭出了自己那早已殘破不堪的法寶,臉上,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決然。
只有那名百花谷的女修,還抱著懷中的小女孩,呆呆地看著山洞之外。
“是……是他……”
她顫抖著,站起身,不顧眾人的阻攔,一步步地,走出了那個庇護了他們一年的山洞。
她抬起頭。
看到了那個,懸浮在半空之中,一頭暗紅色的長髮,隨風狂舞,一雙血紅色的眼眸,俯瞰眾生,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雖然他的模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雖然他身上的氣息,變得無比的邪異和恐怖。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
王林真君!
“王……王真君?”
她試探著,小聲地喊了一句。
聲音,因為激動和不敢相信,而微微顫抖。
山洞內,那些原本準備拼命的修士,聽到她的話,全都愣住了。
王真君?
哪個王真君?
難道是……
他們順著女修的目光,抬頭看去。
當他們看到王林那張,雖然冷漠,卻依舊丰神俊朗的臉時。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
他還活著!
而且,他身上的氣息……
好強!
強到,讓他們這些金丹期的修士,連仰視的資格,都沒有!
“撲通!”
那名百花谷的女修,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她看著王林,眼淚奪眶而出。
“王真君……您……您還活著……”
“太好了……太好了……”
“青州……青州有救了……”
她語無倫次地,哭著,笑著。
彷彿一個在無盡的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終於看到了一絲光明的,迷途者。
她身後,那些倖存的修士,也全都反應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丟掉了手中的法寶,爭先恐後地,從山洞裡跑了出來,跪倒在地上,朝著王林,不停地磕頭。
“王真君!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王真君!您是我們青州,最後的希望了啊!”
“求您大發慈悲,帶領我們,殺光這些魔物,重建青州吧!”
一聲聲充滿了期盼和哀求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然而。
王林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沒有憐憫,同情。
彷彿他看的不是一群在絕境中苦苦求生的人。
而是一群螻蟻。
許久之後。
他緩緩地,開口了。
“希望?”
“你們的希望,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