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沒有哭很久。
在這個世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從床下的一個破瓦罐裡,翻出了王大柱所有的積蓄。
一共是三十七塊下品靈石,還有一些散碎的靈卒。
這就是一個練氣一層老修士一輩子的財富。
王林將靈石揣進懷裡,然後用一塊破布,小心地將王大柱的屍體包裹起來。
他個子太小,力氣也不夠,只能將屍體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走。
他是一個白板練氣二層,身體雖然受過靈氣滋養,但終究還是肉體凡胎。
何況,他沒有功法恢復靈氣,也不敢恢復靈氣,也不敢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力氣。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有修士,抽風,偏要看他身體,那就BBQ了。
夜色下的坊市外圍,死一般寂靜。
偶爾有幾聲蟲鳴,更顯得這裡荒涼。
坊市有專門處理修士身後事的地方,叫做“化身堂”。
說白了,就是個焚屍爐。
修士死後,體內靈力逸散,若不及時處理,容易滋生邪祟。
所以但凡是修士,死後都會選擇火化,化作一捧飛灰,塵歸塵,土歸土。
化身堂的管事是個麵皮蠟黃的老頭,修為不高,也是練氣二層,看到王林拖著一具屍體過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十塊下品靈石,不二價。”他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王林沉默著從懷裡數出十塊靈石,放在櫃檯上。
10枚下品靈石不是一個小數目,當然,你也可以不交,自個焚燒,出了意外自行負責。
同時還要繳納五塊下品靈石,作為環境保護費!
若是不繳納,被人舉報,輕則十倍罰款,重則驅逐出青陽坊市自生自滅。
同時外出商隊,不許非法帶人,前往其他聚集地。
可以說,幾乎死路一條。
王林依稀記得,之前有一戶鄰居,死了親屬,為了減少不必要開銷,自行偷摸焚燒,出了意外。
屍體邪崇入侵,化作屍傀,將一家人整整齊齊帶走。
這下好了,全部財產充公。
老頭用指甲掂了掂,確認無誤後,才懶洋洋地站起來,指了指後面的一個石臺。
“放那吧,明天一早過來取骨灰。”
王林沒有說話,用盡全身力氣,將王大柱的屍體搬上了石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被破布包裹的輪廓,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到空無一人的茅草屋,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上,唯一關心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從今往後,他只能靠自己了。
王林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夜無眠。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頭頂茅草的縫隙,從漆黑一片,到透出微光。
天亮了。
他先去化身堂,領回了一個沉甸甸的陶罐。
這就是王大柱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東西。
他沒有找地方安葬,因為坊市外圍,寸土寸金,根本沒有給他安葬骨灰的地方。
他將陶罐帶回茅屋,放在了床下那個裝靈石的瓦罐旁邊。
以後,這裡就是家。
做完這一切,王林拿著王大柱臨終前交代的“外”字木牌,走向了坊市外圍的管理處。
還是那棟土坯房,還是那個面無表情的灰袍修士。
灰袍修士正在打坐,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進來,不耐煩地睜開了眼睛。
當他看到來人是王林時,眉頭皺了一下。
“你來做甚麼?不是讓你去藏經閣買功法嗎?”
對於這個資質差到極點的五行偽靈根,他還有點印象。
“前輩,”王林學著成年人的樣子,拱了拱手,聲音稚嫩,但很清晰,“我養父王大柱,於昨夜坐化了。”
灰袍修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
王大柱他是知道的,一個練氣一層卡了幾十年的老傢伙,壽元耗盡是遲早的事。
“所以呢?”他語氣冷淡,一個底層修士的死,根本引不起他任何情緒波動。
“我想繼承我養父的差事,成為一名靈植夫。”王林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外”字的木牌,連同王大柱的那枚一起,放在了桌上。
灰袍修士拿起兩枚木牌看了一眼。
每名外圍修士的木牌上,都用神念燒錄了獨一無二的氣息,無法偽造。
他確認了王大柱的木牌氣息已經消散,代表其主人確實已經死亡。
“靈植夫?”灰袍修士瞥了王林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輕蔑。
“你一個六歲的娃娃,種得了地嗎?別到時候交不上份例,被趕出坊市,死在外面。”
在青陽坊市,所有外圍修士,都必須為坊市工作,換取居住的資格。
靈植夫,就是最常見,也是最辛苦的差事之一。
種植坊市最基礎的靈谷——黃芽米。
每年都要按田畝上交固定的數量,剩下的,才能歸自己所有。
若是連續三年都交不上份例,就會被剝奪修士身份,趕出坊市。
對於修士而言,被趕出坊市,就意味著死亡。
“我可以。”王林抬起頭,迎著灰袍修士的目光,語氣堅定。
他別無選擇。
這是他唯一能獲得合法身份,安穩留在這裡的辦法。
灰袍修士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是覺得有些無趣,便不再多言。
他收回了王大柱的木牌,然後在王林的那枚木牌上刻畫了幾下。
“王大柱名下的那三畝下品靈田,不能給你,有人繼承了。”他將木牌扔還給王林,“這是新生三畝靈田的地圖,和種植黃芽米的須知,自己拿去看。”
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和一張泛黃的獸皮地圖被一同丟在桌上。
“每年年底,每畝上繳一百斤黃芽米。少一斤,自己想辦法補上。滾吧。”
灰袍修士說完,便閉上眼睛,繼續打坐,彷彿多看王林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王林拿起木牌、冊子和地圖,默默地退出了管理處。
他捏著那枚重新回到手裡的木牌,上面多了他自己的氣息。
從今天起,他就是這青陽坊市外圍,一個普普通通的,擁有三畝薄田的靈植夫了。
一個六歲的靈植夫。
這聽起來有些滑稽,但在修仙界,卻並非沒有先例。
很多修士的後代,很小的時候就會跟著父母學習各種技藝。
王林回到茅屋,將骨灰罐和靈石罐藏得更深了一些。
然後,他攤開了那張獸皮地圖。
地圖畫得很簡陋,用硃砂標記出了他那三畝靈田的位置。
就在他茅屋後面不遠處,走路過去一刻鐘都不要。
他又翻開那本《黃芽米種植須知》。
裡面詳細記錄了黃芽米的種植方法,從播種、育苗,到灌溉、除蟲、施肥,最後到收穫,都有說明。
黃芽米是一種最低階的靈谷,對靈氣的要求不高,生命力頑強,唯一的缺點就是生長週期長,需要整整一年才能成熟。
王林看得非常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這三畝田,是他未來幾十年安身立命的根本,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現在有二十七塊下品靈石,買種子和一些最基礎的農具應該是夠了。
但功法……
王林皺起了眉頭。
王大柱臨死前讓他隱藏修為,但他一個“修士”,如果沒有一部修煉的功法,也同樣會引人懷疑。
而且,他雖然不需要主動修煉來提升境界,但功法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教人如何運轉和操控靈力。
他之前給王大柱渡送靈力,完全是靠蠻力,既粗糙又危險。
想要將自己那一身遠超同階的靈力運用自如,一部合適的功法,必不可少。
看來,藏經閣,必須得去一趟了。
王林將地圖和冊子收好,看了一眼屋外。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他決定先去自己的田裡看看。
走出茅屋,沿著泥濘的小路往後山走,周圍的景象也越發荒蕪。
很快,一片片被分割得整整齊齊的田地出現在眼前。
大部分田地裡都光禿禿的,只有少數幾塊田裡,還長著一些半死不活的雜草。
這就是坊市外圍修士們的命根子——靈田。
根據地圖的指引,王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三畝。
田埂上長滿了雜草,田裡的土質看起來也有些板結,呈現出一種貧瘠的灰白色。
這就是下品靈田,靈氣含量最低,只能種植黃芽米這種不入流的靈植。
王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質乾硬,幾乎感覺不到甚麼靈氣。
“每年三百斤黃芽米……”王林喃喃自語。
按照冊子上的說法,一畝下品靈田,若是風調雨順,精心照料,正常產量也就在一百二十斤左右。
上繳一百斤,自己只能剩下二十斤。
三畝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就剩下六十斤黃芽米。
這點東西,換成靈石,恐怕連十塊都不到。
僅僅只夠果腹,連修煉用的丹藥都買不起。
這就是底層修士的真實寫照。
王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著眼前這三畝荒地,眼神卻很平靜。
別人覺得是絕路,對他來說,卻是最好的掩護。
他不需要丹藥,也不需要為修煉資源發愁。
他只需要一個不被人打擾,可以安安穩穩“開擺”的地方。
這裡,正合適。
他轉身,朝著坊市內部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先去藏經閣,給自己選一部最合適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