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你逃不了。”
凌然瞥了眼遠處倉皇逃竄的黑點,卻未追擊。
追不上了。
等趕上,人早鑽進禁地腹地了。
他甩手取出紅嫁衣厲鬼的儲物戒,掃了一眼,眉頭擰緊。
隨即挑出幾百塊五行中品靈石、幾件殘缺法器,其餘盡數拋開——
戒中堆滿碎肢斷骸,腥臭撲鼻,連蛆蟲都在蠕動。
凌然不再多看,袍袖一振,朝那巨大的黑色漩渦掠去。
一刻鐘後,他立於漩渦之前。
此處早已人影攢動,妖鬼橫行。
黃鼠狼精最多,毛色油亮,尾巴高翹;其次是雞鴨鵝雀之類家禽所化的精怪,羽冠歪斜,眼神賊亮;還有幾條非蛇非蛟的異種,鱗片泛著詭異青灰。
鬼類更是五花八門:
有的渾身滴著冰水,凍得地面結霜;
有的頭頂懸著幽綠鬼火,飄忽不定;
更多是面容扭曲、七竅流血的惡鬼厲鬼,怨氣濃得能擰出黑汁。
最惹眼的,是一群飛僵。
其中一頭格外懾人——
它眼窩深處跳動著兩簇幽藍魂火,身披斑駁青銅戰甲,肩甲殘缺處露出暗紅骨茬;手中長矛鏽跡斑斑,矛尖卻泛著森然寒光,似飲過萬軍之血。
“生前必是統兵大將……手上亡魂,怕不止萬人。”
凌然低聲自語,腳步微頓,“此獠,不可招惹。”
縱是尊境飛僵,他也絕不願輕易觸其鋒芒。
——除非,對方主動攔路。
“阿彌陀佛……近來惡鬼結陣橫行,不少正道修士剛入禁地,就被圍殺殆盡。”
“諸位施主,務必慎之又慎。”
幾個青衫和尚走近,為首老僧慈眉善目,合十低語。
“不必。”凌然淡聲回絕,身形一閃,已縱入那漆黑漩渦。
穿入其中,竟無半點滯澀,宛如躍入一掛流動的墨色水簾。
漩渦內星光流轉,璀璨如銀河傾瀉。
可低頭俯瞰——
大地荒蕪得令人心悸。
沒有草木,沒有溪流,沒有飛鳥走獸。
唯餘無邊沙礫與嶙峋黑石,在永不停歇的朔風中嗚咽。
風蝕的溝壑縱橫交錯,像大地乾裂的唇。
凌然很快察覺,此處兇險遠超想象。
一縷縷陰寒刺骨的輪迴之力,如毒蛇般纏繞周身,無聲穿行。
稍有不慎被擦中,便似萬針攢刺魂魄,疼得他眼前發黑、冷汗直冒。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直搗神魂的灼燒撕裂感。
更駭人的是,四下還瀰漫著數種暴烈異力——詛咒之息、天煞罡風,甚至夾雜著幾縷晦澀難辨的混沌殘響。
可惜,噬鬼決對這些力量幾乎束手無策:吞得慢、煉得艱,像用竹籃打水,剛吸一口,大半已散逸無蹤。
他暗自揣度,怕是自身境界尚淺,拖累了功法威能——畢竟噬鬼之力向來與修為同漲同落,水漲船高,水低船沉。
試了片刻,凌然乾脆收手,轉身掠入荒原深處,尋到一處背風巖穴,盤膝而坐。
他取出紅嫁衣厲鬼凝成的幽魂,張口一吸,如飲瓊漿,一口一口,細細嚼碎吞盡。
不過須臾,整具陰魂已盡數化入腹中。
丹田之內,鬼氣翻湧如沸,濃稠得近乎液態,鼓脹欲裂,絲絲縷縷正從經脈縫隙裡往外滲溢。
凌然毫不遲疑,將那枚赤紅魂核含入口中。
噬鬼之力驟然發動,瘋狂絞磨——
咔嚓!
一聲沉悶脆響自丹田深處炸開。
鬼尊七境,成了!
軀殼隨之悄然蛻變:筋絡如鍛,骨髓生光,血肉間泛起一層薄薄銀暈。
這一輪淬鍊,不僅讓肉身強度暴漲兩倍有餘,更在體內悄然拓出第四具分身的容納之基。
連原先三具分身也悄然拓寬了屬性承載上限——只可惜,凌然手中並無足夠多的屬性本源可供填注。
唯一收穫,是從紅嫁衣厲鬼的儲物戒裡翻出幾株陰屬性靈草,勉強可提純些木系精粹。
但靈木分身眼下毫無用武之地,暫且擱置不提。
調息一個時辰,穩固新境後,凌然推穴而出。
抬眼望去,仍是滿目蒼涼,寸草不生,死寂如墓。
唯有一處——輪迴禁地最幽暗的腹地,尚存一線未知。
他仰首望向虛空。
那裡沒有星辰,不見日月,唯有一片幽藍深邃的虛無,像凝固的寒潭,又似張開的巨口。
就在這死寂之中,一點微塵忽從天而降。
起初,凌然只當是眼花。
可幾分鐘後,那點微塵越墜越疾,拖出灼熱尾焰,竟化作一道金線長虹——
“臥槽,星隕!”他脫口吼出,身形轟然破空,如離弦之箭射向遠方山巒。
那道金光,正砸在十里之外的斷崖之間,震得整片荒嶺簌簌抖落碎石。
同一刻,方圓數十里內,所有蟄伏的鬼物、精怪、遊魂無不驚醒抬頭——
誰都知道,輪迴深淵偶有星塵墜落,便是禁地中千年難遇的造化機緣!
凌然幾個縱躍,已落在嶙峋亂石堆前。
前方,赫然是一處焦黑巨坑,直徑逾十米,坑底靜靜臥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隕石,表面流轉著啞光般的金屬冷澤。
“這玩意兒……啥來頭?”凌然眯起眼,面具下眉頭微蹙。
掌心探去,竟未覺半分靈壓波動——既非能量晶核,亦非靈脈礦母,倒像是某種稀世鍛材。
他緩步上前,伸手輕觸。
指尖剛搭上隕石邊緣,頓覺一股沉滯巨力反壓而來,紋絲不動。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改用雙手死死摳住隕石稜角,腰腿發力,青筋暴起,渾身骨骼咯咯作響。
足足憋了半盞茶工夫,才硬生生把它從焦土裡拔了出來。
“見鬼……比玄鐵母還沉十倍!”他臉漲通紅,喉結滾動,狠狠喘了口氣。
“先收著,回去慢慢琢磨。”念頭一動,隕石已沒入納戒。
就在最後一絲金芒隱入戒面的剎那——
一股森然鬼威轟然壓至,如萬鈞山嶽當頭砸落!
逃!
凌然脊背一寒,三道分身齊齊暴起,噬鬼決催至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飆射而出!
轟隆!!
身後爆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掀天而起,凌然如斷線紙鳶般被掀飛出去,重重砸進亂石堆裡,碎石崩濺。
他翻身躍起,抹去嘴角血絲,目光一凜——
一頭金甲覆體的殭屍,正立於煙塵中央。
它比凌然高出整整一頭,肩寬背闊,筋肉虯結如古松盤根;最懾人心魄的,是唇邊兩枚寸許長的鎏金獠牙,寒光凜冽,似能咬碎乾坤。
滔天屍氣奔湧如潮,帝境威壓撲面而來,壓得空氣都為之凝滯。
“小道士,把星隕交出來。”
嗓音沙啞乾澀,像砂紙刮過生鐵。
凌然咬緊後槽牙,目光如鉤,牢牢鎖住對方每一寸動作——抬腳、垂手、呼吸節奏……全不敢漏。
“甚麼星隕?聽不懂。”他聲音繃得極緊,卻強撐鎮定。
“裝?不必裝。”金屍緩緩邁步,每踏一步,地面便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本王屍王,今日取你性命,是你三生修來的福分。”
“現在,交出來。”
凌然臉色鐵青。
交,是死;不交,也是死。
與其跪著活,不如站著罵一句狠的。
“做夢!”他嗤笑一聲,下巴微揚,“堂堂帝境飛僵,欺負一個鬼尊七境的小輩?臉呢?”
“要打,就摘掉境界壓制,堂堂正正來一場!”
“你?秒殺你,只需一息。”
他故意激將。
可那屍王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一步步逼近,陰影如墨,緩緩吞沒凌然全身。
凌然驟然暴起,腳掌猛踏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騰空而起,輕盈矯健地掠過百米虛空,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不自量力。”屍王面沉如鐵,話音未落,身影已詭譎消散,再凝形時,赫然懸立於凌然背後三尺——連衣角拂動的軌跡都未驚起半分風聲。
“此乃我鬼域疆界,你早被屍氣蝕刻烙印。十里之內,你縱使化作流光、遁入地脈,也掙不開這跗骨之纏。”屍王的聲音貼著凌然耳後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冰錐鑿進骨髓。
凌然心頭一凜,猛然提速、折向、急墜……可無論他如何騰挪閃避,那道枯槁身影始終如影隨形,不疾不徐,甚至不曾抬腿邁步,彷彿只是隨他呼吸起伏、隨他心跳明滅,悄然附著於他的影子裡,甩不脫、斬不斷、逃不開。
三個呼吸過去,凌然胸膛劇烈起伏,終於停步,脊背沁出冷汗,喉頭乾澀發緊。
“帝境鬼域……竟恐怖至此?”他啞著嗓子低問,聲音裡沒了半分力氣,只剩被碾碎的餘燼。
“既知不可逃,又何苦奔命?”屍王語調平緩如古井無波,“交出星隕——這是你唯一活路。”
“咯咯咯……屍王老骨頭,好東西捂得這麼嚴實?想獨吞,也不怕硌了牙?”
一聲尖利陰笑撕裂長空,自頭頂高處潑灑而下。
凌然尚未來得及仰首,眼前光影一晃,一位拄拐老嫗已憑空立定在他身前——佝僂、灰袍、眼窩深陷如兩口枯井,周身鬼氣翻湧卻不帶半分戾氣,反倒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凌然瞳孔驟縮,心口狠狠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