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一望,空空蕩蕩,連狗影都不見。
抬頭看天,斷頭村的夜空澄澈如洗,一絲陰氣也無。
老李頭家院門虛掩,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這事後來被村長壓了下來,對外只說井水被人投了迷藥,才致眾人昏厥。
可凌然心裡清楚:路過斷頭村的外鄉人,沒一個信這話。
這一晚冷得鑽心,他哪兒也沒去,只摸回老李頭家柴房,裹著破草蓆又睡了一宿。
睡到半夜,他忽覺丹田一熱,氣息奔湧,竟隱隱有突破之兆。
“咦?”他坐直身子,皺眉自語,“那紅嫁衣姑娘不是說我才三境鬼師?怎麼眼下已穩穩踏進五境了?”
“莫非是她暗中助我?可素昧平生,她圖甚麼?”
他越想越糊塗,乾脆甩甩腦袋,不想了。
“對了,滿村的孤魂野鬼,都跑哪兒去了?”
“難不成來了個絕頂高手,一夜間盡數收服?”
他正色道:“那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可惜那人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名字都沒留下,想找也無從下手。
倒是可以去找那個紅衣姑娘——她親眼所見,說不定知道內情,甚至曉得那位高人是誰。
主意一定,他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村裡人給老李頭辦了土葬。
主事的是個姓王的老頭。
凌然登門,放下兩錠沉甸甸的金子,語氣低沉:“老伯的事,我實在愧疚,沒能攔住……這點心意,煩請老伯照看他的孫子。”
王老頭掂了掂金錠,嘆口氣:“小兄弟太客氣了。這事也不能全怪你——老李頭自己貪財,偏不信邪。不過說實話,他一輩子也攢不下這分量,有了這筆錢,娃娃往後日子才不至於熬成渣。”
“活到這把年紀,臨了落這麼厚實的福分,也算值了,命裡該有的。”
“那就拜託老伯了。”凌然深深一躬,又順口問清最近的郡城方位,轉身離開斷頭村。
附近確有一座郡城,名喚鬼王城,盤踞在幽冥山脈另一側,相距不過百餘里。
凌然快步疾行,一日便至。
鬼王城人口逾千萬,甫一抵達南門,凌然便怔住了:那城門高聳如山,厚重非常,怕不有數萬斤;門軸嵌的竟是百年桃木,紋理虯結,泛著淡淡朱光。
他此來不為別的,專為採買銅錢、八卦鏡、桃木劍這些驅邪法器。
可他渾然不知——就在他踏入城門陰影的剎那,身後幽暗巷口,一雙血瞳悄然睜開,牢牢鎖定了他。
城下青石大道寬闊平整,道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紋,蜿蜒如蛇。
凌然一個字也不識,只覺那些線條透著股陌生又凜冽的氣息,卻不知是鎮邪、引煞,還是封印。
他攔住一位穿道袍的青年,拱手問道:“這位道友,請問鬼王城裡,何處能買到法器?”
那人抬眼打量他,神色微疑:“你也修道?”
凌然身上毫無靈息波動,看起來就是個尋常少年,既無符籙纏身,也不見法器傍身。
“正是。”凌然點頭,“煩請指點。”
“順著這條青石板路一直往裡走,盡頭拐向東三里,那邊有座星寶閣,專營各類法器,連黃階下品的寶貝都擺得滿架都是。”
“多謝道友指點。”
依著那人所指的方向尋去,果然遠遠就瞧見一座金燦燦的樓閣——六層高簷,層層挑角如展翅欲飛,每層足有五六米,仰頭望去,整座樓彷彿從地底拔起的金山,沉甸甸壓得人呼吸一滯。
踏進星寶閣,凌然抬步便往二樓去。
“停步!二樓豈是隨隨便便就能上的?”一聲斷喝劈面砸來。
凌然眉峰微壓,側身望去——是個塌鼻闊嘴、八字鬍油亮發亮的中年執事,斜倚在樓梯口,眼神像刀子刮人。
“敢問,甚麼人才夠格上樓?”凌然目光直直落他臉上。
“星寶閣黃銅令在手,才準登樓。”那執事嗤笑一聲,上下掃了凌然兩眼,“你這打扮,怕是連門檻都蹭不起,別在這兒攪局了,快請吧。”
凌然指尖微頓,心頭冷笑。
不過是個看門的,倒端出副審賊的架子。
見他紋絲不動,那八字鬍執事嗓門陡然拔高:“聽不見?滾出去!”
話音未落,周遭幾道目光齊刷刷釘了過來。
“這誰啊?李執事怎麼火氣這麼大?”
“生面孔,八成是外地來的。”
“衣料粗舊,怕是剛進城討活計的,李家怕他賴賬唄。”
“可也不能當街羞辱人啊。”
“噓——李家在鬼王城跺一腳,地皮都抖三抖,得罪個把人算甚麼?”
“也是。”
“吵甚麼?成何體統!”一道清越女聲破開嘈雜,青影一閃,已立在凌然身側。
“小姐,這人打外鄉來,存心找茬!”執事立刻指著凌然嚷道。
凌然眸色驟冷,盯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聲音低而銳:“再指一次,手指先斷。”
“小姐您瞧,他這態度……”執事愈發篤定自己沒看走眼。
青衣女子靜默片刻,目光在凌然身上細細一掠——無鋒無芒,不怒不躁,不像撒潑的,也不像裝腔的。星寶閣東西貴得扎眼,尋常人站門口喘口氣都發虛,這人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公子遠道而來,可是要尋甚麼法器?”她語氣平和,不帶試探。
凌然這才略松眉宇:“原以為星寶閣上下都這般嘴臉,倒還留著幾分體面。”
“你——!”執事額角青筋直跳,可小姐就在眼前,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凌然看也不看他,只朝青衣女子道:“只想上二樓挑件趁手的法器,就被攔住了。若貴閣只認衣冠不認人,那我掉頭就走。”
“我也聽見了,人家真就想去二樓看看。”
“早說嘛,李光這回真栽了,狗眼看人低!”
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李光,明日不必來了。”青衣女子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
“小姐饒命!是我瞎了眼,求您再給一次機會!”執事撲通跪地,額頭磕得咚咚響。
“李家不養蠢貨。”她一擺手,兩名黑甲護衛上前,架起人就走。
“實在對不住,招了個眼皮子淺的進來,讓公子見笑了。”她轉過身,笑意溫潤,“不知公子想尋哪一類法器?”
“捉鬼七寶,樣樣都要,品質須得頂格。”
“請隨我來。”青衣女子頷首,轉身引他徑直上了三樓。
剛踏上第三層,滿目琳琅便撞進眼簾——符紙泛著幽光,銅鈴懸垂輕顫,桃木劍橫陳如虹,羅盤浮塵未落,件件透著沉甸甸的靈氣。
“公子請看,這是千年桃木劍,專配天將境修士,只要三枚紫金幣。”她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凌然順著她指尖望去,櫃中靜靜躺著一把金光流轉的桃木劍。
“桃木……怎會是金色的?”他脫口而出。
青衣女子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疑色:“千年桃木,不本就是金芯赤髓麼?”
凌然腦中轟然一震——果真不是原來那個地方了……
他一時怔住,喉頭微幹。
“紫金幣……又是甚麼?”他低聲問。
青衣女子眼神倏然一沉:連這個都不懂?十有八九是來攪場的。
可她面上仍穩如止水,緩緩解釋:“紫金幣,乃九幽帝國通行之幣。”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百文銅錢兌一銀幣,百枚銀幣兌一金幣,百枚金幣才兌一枚紫金幣。”
說著,她掌心攤開一枚紫金交錯的圓幣,光華內斂,沉甸甸壓手。
“我沒銀幣,也沒金幣。”凌然苦笑搖頭。
青衣女子眉頭終於蹙起——難不成,真錯怪李光了?
念頭剛起,凌然已從袖中取出十錠金磚,“啪”地一聲排在案上。
青衣女子瞳孔驟縮。
金錠!每一錠足抵百枚金幣——正是一枚紫金幣的分量。
“這把千年桃木劍,我包了。”凌然掃他一眼,便知這劍不過是鋪面充數的尋常貨。
“哎喲,好嘞好嘞!”青衣女子眉開眼笑,立馬招呼夥計裹錦匣、系紅綢,雙手捧了過來。
“再給我備幾樣東西:純黑犬血、陳年糯米、剛宰未涼的黑驢蹄子,還有一面照妖不漏的八卦銅鏡。”話音未落,凌然目光驟然一凜,投向天際——那裡,一隻猩紅豎瞳正懸在雲縫之間,冷冷凝視。
他直到踏進這片山坳才真正察覺它。
管它是山魈還是怨靈,敢盯我,就別想活過今晚。
先前赤手空拳,他拿這些鬼祟毫無辦法;可如今法器在握,那就……
“對了,再加一把開光金錢劍。”凌然忽然想起,補了一句。
“得嘞!”青衣女子樂得直點頭。
“公子稍等——要不要瞧瞧我們星寶閣壓箱底的功法?”她忽地眼睛一亮,試探著問。
“行,帶路吧。”凌然沒推辭。這方天地的修行路子,怕和前世大不相同,看看無妨。
轉眼間,青衣女子引他登上了四樓。
整層樓擺的全是兵刃與玉簡,寒光隱現,墨香浮動。
凌然信步踱至一排玉簡前,隨手抽出一本。
《天雷地火訣》——修成可引九霄雷火,焚盡百邪陰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