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莉接著說:“一大爺一開始還嘴硬,說秦淮茹是胡說八道,可架不住秦淮茹哭得撕心裂肺,又拿出當年一些似是而非的舊事當證據。最後易中海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被纏得沒辦法,竟然真的鬆了口,答應把他們一家接到自己家裡住。”
“可這事兒,把一大媽給活活氣死了!”
於莉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
“一大媽本來身體就不好,這些年看著易中海一門心思幫襯賈家,心裡早就憋著火。昨天聽說易中海要把秦淮茹一家接進來,當場就氣得暈了過去,送到醫院搶救了半宿,還是沒救過來。今天一早,一大媽的遺體剛送走,秦淮茹就迫不及待地帶著孩子搬進去了,那架勢,倒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似的。”
說到這兒,於莉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倒好,一大媽沒了,賈家佔了一大爺的家,以後那院子裡的日子,還不知道要亂成甚麼樣呢!一大爺也是糊塗,怎麼就信了秦淮茹的話,為了這麼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孩子,把自己的結髮妻子都給逼死了。”
我聽著於莉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於莉見我這反應,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頭:“當家的,你怎麼還笑啊?這事兒多讓人揪心。我就納悶了,一大爺要是真不確定棒梗是不是他的孩子,為啥不去醫院做個親子鑑定?現在醫院都能做這個,抽點血就能知道結果,總比這樣稀裡糊塗地被秦淮茹牽著鼻子走強吧?”
我放下手裡的被褥,走到窗邊,看著院外衚衕裡來往的行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於莉更疑惑了:“不敢去?這有甚麼不敢的?要是棒梗真是他的孩子,那他養著也名正言順;要是不是,他不就能徹底擺脫秦淮茹了嗎?”
“你不懂,”我轉過頭,看著於莉:“對於易中海來說,不去做親子鑑定,他心中就始終有那麼一絲希望。他寧願相信棒梗是自己的孩子,寧願被這份‘希望’吊著,也不願意去面對那個可能讓他徹底崩潰的真相。萬一真的去做了,結果顯示棒梗不是他的孩子,那他這一輩子的付出,他為了賈家疏遠一大媽,甚至間接導致一大媽去世的過錯,就都成了一場笑話。到時候,他連這麼一點子自欺欺人的希望都沒有了,活著還有甚麼奔頭?”
於莉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幾分唏噓:“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一大爺也是個可悲的人?為了這麼點子虛無縹緲的希望,折磨了自己一輩子,最後還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可不是嘛,”我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漠:“他這一輩子,總想著算計來算計去,想找個養老的靠山,結果到頭來,卻被自己的算計給反噬了。不過,這樣也挺好,他折磨自己,總好過把心思放在算計別人身上,尤其是算計我。”
於莉沉默了,屋子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戶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知道,從一大媽去世,賈家搬進易中海家的這一刻起,這個四合院的格局,就徹底改變了。
而易中海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他守著那份自欺欺人的希望,困在自己編織的牢籠裡,往後的日子,只會比現在更煎熬。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只需要守著自己的小日子,看著院裡的人在各自的慾望和執念裡掙扎,就夠了。
畢竟,在這四合院的是非旋渦裡,獨善其身,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南鑼鼓巷的秋陽總是帶著點不溫不火的暖意,斜斜地灑在青灰瓦簷上,把磚縫裡的青苔曬出幾分慵懶的潮氣。
這天午後,巷口的老槐樹底下忽然多了個身影,惹得下棋的老爺子們都停了手裡的棋子,齊刷刷抬了頭。
來人確實扎眼。
得有一米八五的個頭,往那兒一站,就比旁邊賣糖葫蘆的木杆還高出半截,最醒目的是那對大眼泡子,腫得像是前夜熬了整宿,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可配上挺直的鼻樑和依舊寬闊的肩膀,又透著股子沒被歲月完全磨平的硬朗。
“這不是何大清嗎?”
賣菸捲的王大爺先認了出來,手裡的煙盒“啪”地一聲掉在石桌上。
“好傢伙,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小子還這模樣!”
當年就是這對大眼泡子,現在一看,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是這麼一對子的大眼泡子。
時光歲月之於他,竟然沒甚麼變化。
何大清剛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腳步還沒站穩,就被湧上來的街坊圍了個嚴實。
張嬸從雜貨鋪裡探出頭,手裡還攥著給孫子織了一半的毛衣:“大清啊,可算回來了!當年你跟著白寡婦走的時候,我就說你遲早得念想這巷子!”
旁邊開修車鋪的老李拍著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何大清齜了齜牙:“何哥,這些年混得不錯吧?看這穿著,料子都比從前講究!”
人群裡的寒暄聲、打趣聲此起彼伏,何大清一邊點頭應著,一邊心裡犯嘀咕。
當年他走的時候,雖說街坊們也熱絡,可絕沒有這般殷勤——張嬸把剛炒好的瓜子往他口袋裡塞,老李非要拉著他去鋪子裡喝兩盅,連從前總跟他拌嘴的趙叔,都一個勁兒地說“回來好,回來好,咱巷子又熱鬧了”。
這簡直就是上趕著巴結似的。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皺巴巴的布包,那裡面裝著他僅存的積蓄,還有白寡婦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鐲子。
這巴結勁兒,怎麼看都透著點不對勁。
跟著記憶往巷深處走,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可沿途的門臉兒卻變了不少。
從前熟悉的饅頭鋪改成了賣文創的小店,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隔壁的剃頭棚也換了招牌,成了個咖啡館,玻璃門上貼著“謝絕外帶”的紙條。
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何大清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四合院的門還是老樣子,只是門環上的銅綠比從前更重了,門楣上的“紫氣東來”匾額,邊角也有些褪色。
他伸手敲了敲門,指節碰到門環的瞬間,忽然覺出幾分異樣。
從前這個時辰,院裡早該吵吵嚷嚷了——劉奶奶在院裡曬被子,孩子們追著跑,連大黃狗都會趴在門口打呼嚕。
特別是守門的大將閻埠貴,是無論如何也要把好鐵門關,在門口坐實的。
可現在,靜得只能聽見巷子裡偶爾傳來的腳踏車鈴聲,連一絲人聲都沒有。
“誰啊?”
門裡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何大清愣了愣,開門的女人約莫三十來歲,穿著素色的旗袍,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眉眼生得精緻,只是看向他的眼神裡滿是狐疑,上下打量著他這身洗得發白的褂子和磨破的布鞋。
沒等何大清開口,屋裡又走出來一個男人。
這男人長得眉清目秀,身形單薄,一陣風似的飄到門口,先是對著何大清看了半晌,忽然開口:“您是……蔡二伯?”
話剛說完,他自己先擺了擺手,眼睛猛地亮了:“不對不對,您是何大清何叔!哎喲,何叔您可算回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往屋裡讓,又轉頭對著女人喊:“媳婦,快去中院通知何廠長,就說何大清何叔回來了!”
何廠長?
那是誰?
何大清一腦袋漿糊,跟著男人往裡走,院裡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頓。
從前坑坑窪窪的院子,如今鋪了平整的青石板,牆角的雜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從前堆柴火的角落,都擺上了兩盆開得正豔的月季。
正納悶著,就見中院的月亮門裡走出一個人,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裡端著個紫砂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他一把丟了的兒子,何雨柱。
只是當年的那個普通小子,現在是官氣十足的模樣。
我一眼就瞅見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走過來,上下掃了他一圈,尤其是在他那對大眼泡子上停了停,開口就戳中要害:“怎麼著,給白寡婦趕回來了?”
何大清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那對腫眼泡都透著點血色,他撓了撓頭,聲音有點含糊:“怎麼說話呢?你白姨怎麼可能趕我……她去了,我一個人在那邊住著悶得慌,想你們了,就回來了。”
我“嗤”了一聲,心裡跟明鏡似的。
白寡婦那兩個兒子,打小就看何大清不順眼,覺得他是外人,如今白寡婦一死,沒了靠山,那哥倆還能容得下他?
怕是早就把他的東西扔出門,連句客氣話都沒有。
這老小子,一輩子好面子,就算是被趕回來的,也得找個體面的說法。
我看了看何大清身上那股子掩不住的疲憊,還有布包裡露出來的舊衣物,心裡嘆了口氣,嘴上卻不饒人:“得了,回來就回來,別扯那些有的沒的。咱現在也不差房了,你先跟我進中院,好好洗個澡——你這身上的老頭臭,都快把院裡的月季燻蔫了。”
何大清不情不願地跟著他往裡走,剛踏進中院,眼睛就直了。
從前光禿禿的天井,如今繞著一圈木質迴廊,廊下掛著紅燈籠,迴廊邊上種滿了綠蘿、吊蘭,還有幾盆造型別致的盆景,葉片上沾著水珠,看著就透著生機。
正屋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更是讓他挪不開眼——鑑人的實木地板,牆壁刷得雪白,掛著幾幅裝裱精緻的字畫,屋裡擺著梨花木的桌椅,桌上放著青瓷的茶具,連牆角的花瓶都是青花瓷的,插著幾支新鮮的桂花,香氣嫋嫋。
“發甚麼愣?趕緊去洗澡!”
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把他往旁邊的洗澡房裡塞。
何大清趿拉著拖鞋,看著瓷磚鋪就的洗澡房,還有牆上掛著的熱水器,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哪還是從前那個漏風的小破屋,比他在白寡婦家住的房子還講究。
磨蹭了半個多小時,何大清才洗完澡,換上我找給他的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溼漉漉地滴著水。
他坐在迴廊下的石凳上,看著院裡的景緻,終於忍不住開口:“柱子,這院裡怎麼這麼靜?原來的老住戶呢?劉奶奶、趙叔他們,都去哪兒了?”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還能去哪兒?有條件的都搬筒子樓了。你想啊,筒子樓裡有暖氣,有自來水,冬天不用生爐子,夏天不用搭涼棚,誰還願意住這四合院?劉奶奶跟著兒子去了城西的筒子樓,趙叔前年就搬去兒子單位分的房子了,你剛才看到的,是閻埠貴的兒子閻解成和他媳婦於莉,我留他們主要是幫著看院子的。”
何大清愣了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空。
他走的時候,這院裡擠滿了人,熱熱鬧鬧的,連晚上睡覺都能聽見街坊們的呼嚕聲。
可現在,院子是漂亮了,卻沒了從前的煙火氣,連風穿過迴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冷清。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鐲子,忽然想起白寡婦臨終前說的話:“大清啊,人這一輩子,走得再遠,也得有個念想的地方。”
原來,他念想的不是這院子,而是院裡的那些人,那些熱熱鬧鬧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那些搬走的老街坊,是不是也會偶爾想起,從前在這四合院裡,一起吃著晚飯,一起聊著天,一起度過的那些煙火氣十足的時光。
我看著他發愣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瞎琢磨了,回來就好好住著。以後啊,這院裡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何大清點了點頭,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抬頭看了看天,秋陽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或許,這四合院雖然變了模樣,老住戶也走了大半,但這裡,終究還是他的家,是他走投無路時,唯一能回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