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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73章 父女和解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橘子的清香混著初秋的涼意,在病房門口打了個轉。

許友仁捏著網兜的手指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盯著門上的玻璃,裡面模糊的身影讓他喉嚨發緊。

離家時候,身後傳來劉美蘭壓抑的抱怨聲,但他這次沒回頭,就像沒聽見一樣,輕輕推開了門。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輸液管滴答作響。

許半夏半靠在床頭,側臉對著門口,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邊緣還隱約透著點紅。

許友仁的腳步頓住了,那抹刺眼的白像針一樣扎進眼裡,恍惚間竟和二十多年前醫院走廊裡的景象重疊——那時他的妻子也是這樣躺著,在醫院的病床上,笑嫣如花著對他說話。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許半夏轉過頭,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了平日的疏離。

她動了動身子,想坐得更直些,卻因為牽扯到傷口而蹙了眉。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許友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走上前,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塑膠網兜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買了點橘子,你媽以前最愛吃這個品種。”

他訥訥地說,目光不敢直視許半夏的眼睛,落在那袋橘子上。

“甜的,沒籽。”

許半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三十多年來,這個男人在她的生命裡像個模糊的影子,偶爾出現,也總是帶著劉美蘭和許倩倩的影子,從未真正屬於過她。

“聽說……是王全那小子乾的?”

許友仁的聲音有些發顫,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敢動我女兒,我……”

“爸。”

許半夏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這聲“爸”喊得又輕又澀,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許友仁猛地抬頭,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他看著女兒額頭上的紗布,那些被忽略的歲月突然清晰起來——他聽說了她小時候被同學欺負回家哭,但是他在陪許倩倩買新裙子;他聽說了她爺爺奶奶去世時,他在醫院照顧劉美蘭的感冒;他聽說了她和從小到大的朋友一起開廢品站收垃圾,他對此感覺無動於衷,甚至覺得收破爛挺丟臉,可不能跟別人說這是我女兒。

那些被他“沒注意”“沒覺得有事”的瞬間,此刻都變成了鋒利的碎片,扎得他心口淌血。

這是他的女兒呀。

是他的血脈至親啊。

他怎麼就一直的如此無動於衷呢?

“半夏,爸對不住你。”

他的聲音哽咽了,滿腹的酸澀湧上了心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

“我不是不喜歡你……是我太想你媽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擦越多。

“她走的時候,你還那麼小,小得眉目都沒長開。我一看見你,就想起她疼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就……就不敢多看你。”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把藏在心底幾十年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你爺爺奶奶走的時候,我本該多關心你的。可那時候倩倩長大了,你劉阿姨她……她總在旁邊看著,我就想,你好像也沒甚麼事……現在才知道,哪有人會沒事啊。”

許半夏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睫毛上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些年她咬著牙往前走,甚麼苦都吃過,甚麼委屈都咽過,從沒想過還能聽到這樣的解釋。

原來那些被她解讀為“不喜歡”的疏遠,背後藏著這樣沉重的緣由。

“爸那時候混蛋。”

許友仁捶了下自己的大腿,聲音帶著決絕。

“但爸向你發誓,下次王全那小子再敢露面,我許友仁這條命不要了,也得護著你。”

他看著許半夏,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以後有爸在,沒人能再欺負你。你爸老了,沒人能碰瓷我,只有我碰瓷別人,誰敢再,再欺負你,我往他跟前一趟,我要他一半家產,我賠不死他。”

他說著話,像是玩笑,但卻淚難止湧。

這些話像一道堤壩,徹底沖垮了許半夏心裡積壓多年的委屈。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三十多年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而洶湧,像是要把半生的孤獨和渴望都傾瀉出來。

許友仁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掌心傳來的溫熱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來,帶著遲來三十年的溫度。

他拍著女兒的背,像安撫小時候受了委屈的她,淚水滴落在她的發頂,混著紗布的藥味,釀成了名為“父愛”的滋味。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橘子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帶著遲到卻未缺席的甜意。

三十多歲的許半夏,在佈滿傷痕的歲月裡,終於等到了屬於她的、遲來的擁抱。

病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許友仁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可眼角的紅痕和臉頰上未乾的淚痕還是清晰可見,像是被雨水打溼的舊紙,皺巴巴地透著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剛轉身就撞見了我,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你在這兒啊。”

他聲音還有點啞,帶著哭過的沙啞,卻硬是擠出點笑意。

“走,叔請你吃飯。”

沒等我應聲,他已經拽著我的胳膊往醫院外走。

步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心裡揣著團火,得找個地方燒燒才行。

醫院後門的巷子裡藏著個路邊攤,塑膠棚子支在路燈下,幾張摺疊桌旁已經坐了些人。

許友仁徑直拉我坐下,衝老闆揚手。

“二十串烤肉,五串腰子,再來兩紮啤酒。”

我愣了愣。

以前到他家吃過幾次飯,劉美蘭總在旁邊唸叨,說他血脂高,燒烤、啤酒這類“三高”食物碰都不碰,每次夾菜都得挑揀半天。

可今天他點單時眼睛都沒眨,彷彿那些養生的規矩全被拋到了腦後。

炭火“滋滋”地舔著肉串,油脂滴落在炭上,騰起陣陣香氣。

老闆把冒著熱氣的烤串和冰鎮啤酒端上來,玻璃杯壁凝著水珠,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友仁拿起一串烤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含糊地嚼著。

“唔,這味兒……多少年沒嚐了。”

他說著,抓起啤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咕咚”的聲響。

以前他喝酒從不過量,今天卻像是豁出去了。

一串接一串地擼著肉,一杯連一杯地灌著酒,胃口好得驚人,彷彿要把這些年虧欠的煙火氣全補回來。

可沒過多久,他眼底的紅就蔓延開,眼神開始發飄,醉意像潮水似的一點點漫上來。

“你小子……”

他用筷子指著我,舌頭已經有點打結。

“我知道你……你以前不規矩。”

我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外面那些鶯鶯燕燕……叔不管。”

他打了個酒嗝,啤酒沫沾在嘴角。

“男人嘛,總有犯渾的時候。”

他搖搖晃晃地前傾身體,湊近我,眼神卻突然變得銳利,像醉漢難得清醒的瞬間。

“但半夏不一樣,你得對她好。”

“她小時候……苦。”

他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哭腔。

“我不是個好爹……沒護著她。現在……現在輪到你了。”

他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灑了些在衣襟上。

後面的話開始顛三倒四,一會兒說許半夏小時候多乖,一會兒罵王全不是東西,一會兒又唸叨著她媽愛吃的橘子還沒吃完。

但翻來覆去,總有一句清晰的話砸過來。

“你得照顧好她……聽見沒?”

“她要是受一點委屈……我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他拍著桌子,震得啤酒杯都在晃,眼裡佈滿血絲,那股子狠勁不像是醉話。

我看著他。

這個一輩子活得小心翼翼,連吃口肉都要顧慮血脂的男人,此刻滿臉通紅,醉得眼神發直,卻把所有的執拗和強硬都給了那個他虧欠了半生的女兒。

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帶著濃重的酒氣,卻比任何鄭重的誓言都要滾燙。

夜風捲著烤串的香氣吹過,塑膠棚子被吹得嘩啦作響。

許友仁趴在桌上,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大概是又說到了許半夏。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

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澀味,心裡卻突然亮堂起來。

這個從前在許半夏生命裡幾乎隱形的父親,這個被歲月和生活磨得沉默又疏離的男人,原來從未真正放下過。

他心裡那點做父親的覺悟,只是藏得太深,直到女兒受了傷,才終於衝破所有束縛,滾燙地湧了出來。

路邊攤的燈光昏黃,映著他醉倒的側臉,也映著遠處醫院樓上亮著的那盞燈。

我知道,從今晚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夜色已經浸得很深了,晚風帶著點初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我架著許友仁的胳膊,他整個人幾乎都掛在我身上,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慢點,許哥。”

我側頭提醒他,手上稍一用力就穩住了他搖晃的身體。

這點力氣對我來說不算甚麼,扶著他往前走倒也輕鬆。

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甚麼,舌頭打了結,聽不真切,只有偶爾拔高的語調裡,能隱約捕捉到“半夏”兩個字。

終於到了他家樓下,我半扶半攙地把他弄上樓梯,到了門口,伸手按響了門鈴。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劉美蘭探出頭來,看到我們這副模樣,眉頭瞬間就皺緊了。

“他喝多了,我送他回來。”

我開口解釋。

劉美蘭沒說話,只是把門再拉開些,側身讓我們進去,臉上沒甚麼表情。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玄關處一盞昏暗的燈亮著,顯得冷冷清清的。

我剛扶著許友仁站穩,就聽見身後“咔噠”一聲輕響,回頭一看,劉美蘭已經轉身進了臥室,把房門關上了,自始至終沒看許友仁一眼,彷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自己動手。

許友仁這會兒已經快神志不清了,軟塌塌地靠在我身上。

我費了點勁把他扶到臥室門口,推開虛掩的房門,將他安置到床上,又幫他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嫂子,許哥醒了要是不舒服,你給倒點水。”

我朝著劉美蘭的臥室方向喊了兩嗓子,聲音不算小,足夠穿透那扇門。

然而,回應我的只有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愣了愣,心裡不是滋味。

搖了搖頭,輕輕帶上門,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人壓抑的家。

走到樓下回頭望,他們家窗戶裡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燈亮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夜風更涼了,我裹了裹衣服。

許友仁住這樣的家裡,一天到晚對著冷若冰霜的空氣,難怪會喝成這樣,難怪會一遍遍念著許半夏的好。

畢竟,許半夏在的時候,他身邊總是熱熱鬧鬧的,眼睛裡也總是亮的。

那樣鮮活的日子,和現在這寂寞空虛的冷寂比起來,確實讓人忍不住思念啊。

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敲在玻璃窗上,許友仁坐在沙發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螢幕暗著,像劉美蘭此刻的臉,沒甚麼溫度。

“倩倩那邊又沒信?”

他第無數次問。

劉美蘭正對著鏡子試新織的圍巾,聞言頭也沒回:“小孩子在國外忙,哪有功夫天天報平安?我這圍巾等她冬天回來正好戴。”

許友仁扯了扯嘴角,沒再說話。

忙?

忙到連個微信訊息都沒有?

當初送倩倩出國留學時,劉美蘭說這是給女兒最好的前程,他也應了。

可如今兩年過去,女兒像斷了線的風箏,除了第一年春節打過一個國際長途,剩下的日子裡,這個家彷彿從未有過她這個人。

倒是許半夏,那個他從前總忽視的大女兒,最近成了他心裡唯一的暖意。

前陣子他腰椎間盤突出犯了,躺床上動不了,劉美蘭要去參加廣場舞比賽,只留了句“自己叫外賣”就出了門。

是許半夏接到電話就趕過來,端水喂藥,煲湯做飯,守了他三天三夜。

“爸,以後有事兒你直接找我,別總自己扛著。”

半夏給他削蘋果,語氣輕緩卻篤定。

“等你老了,我給你養老。”

許友仁望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心裡又酸又澀。

當年他一門心思撲在劉美蘭身上,後來又偏心小女兒倩倩,對半夏不聞不問,在她剛創業最難的時候,沒借給她一分錢。

可這孩子,從未記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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