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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62章 小陳去了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省二鋼的廠區裡最近總是飄著一股喜慶的味道。

伍建設穿著嶄新的夾克衫,揹著手在車間裡轉來轉去,嗓門比軋鋼機還要響亮:“小張,這批螺紋鋼的尺寸再盯緊點!王總那邊可是咱們的大客戶!”

裘必正跟在旁邊,手裡拿著厚厚的訂單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老伍,你看這單子排的,下個月的產能都滿了。當初我說不換機器,省錢又能快速投產,沒錯吧?”

“那是!”

伍建設拍著胸脯。

“咱們省二鋼的牌子在這兒擺著,質量過硬,價格公道,還愁沒生意?”

車間裡的舊機器嗡嗡作響,雖然運轉起來不如新裝置順暢,卻實打實地產出著鋼材,也產出著伍建設和裘必正眼裡的“錢景”。

每天廠區門口車來車往,提貨的、談生意的絡繹不絕,兩人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就沒落下過。

而另一邊的魔都,霓虹閃爍的街頭剛褪去幾分喧囂。

我和許半夏在江邊吹了幾天晚風,吃遍了巷子裡的老字號,可她手機裡不斷彈出的工作訊息,終究還是把那顆閒不住的心勾了回去。

“走,回公司。”

許半夏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眼裡已經燃起了熟悉的鬥志。

“宇宙鋼廠的規劃圖改得差不多了,得趕緊推進。”

回到辦公室,她鋪開巨大的圖紙,鉛筆在上面快速勾勒著:“這裡是高爐區,那邊規劃成倉儲,環保裝置必須是最好的,不能省。”

她的手指劃過圖紙上標註的每一個細節,語氣堅定得像是在宣告一個鄭重的承諾。

幾天後,我們提著列印好的圖紙和施工計劃,開車去了醫院。

病房裡光線很足,陳宇宙靠坐在病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

不過才多久沒見,他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下去,面板蒼白得像宣紙,隔著老遠望去,真像一根細細的豆芽菜,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小陳。”

許半夏放輕了腳步,把圖紙輕輕攤在床沿的小桌上。

陳宇宙轉過頭,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他掙扎著坐直了些,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是鋼廠的圖嗎?”

“嗯,你看。”

許半夏指著圖紙,一點點給他講解。

“這是咱們的鋼廠,名字就叫‘宇宙’,你看這規模,比省二鋼大多了,裝置全是新的,環保標準按最高的來……”

陳宇宙的眼睛緊緊盯著圖紙,手指輕輕點在“宇宙鋼廠”那四個字上,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這個名字。

聽著許半夏描述未來的生產流程、環保規劃,還有那句“等鋼廠建成,你就去當廠長,咱們一起看著第一爐鋼水出爐”,他原本蒼白的臉上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真的……要建了?”

他聲音發顫,卻帶著難以掩飾的亢奮,眼睛裡像是落進了星星。

“胖子,這圖……畫得真好。”

“不只是圖。”

許半夏握住他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下個月就開工,我已經聯絡好施工隊了。你要快點好起來,到時候親自去奠基,好不好?”

陳宇宙重重地點頭,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著。

他看著圖紙上那片未來的鋼鐵森林,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那是希望的顏色,是支撐著他對抗病魔的光。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圖紙上,也落在他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彷彿已經能看到那座叫做“宇宙”的鋼廠,正在不遠的未來拔地而起,閃著耀眼的光。

病房裡的空氣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滴答的聲音。

陳宇宙的手指輕輕撫過圖紙上“宇宙鋼廠”的字樣,剛才因為興奮而泛起的紅暈漸漸褪去,只剩下掩飾不住的落寞。

“三到五年……”

他低聲重複著許半夏的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太久了啊。”

許半夏的笑容僵在臉上,握著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不長的,小陳,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等。”

她屢次想和伍建設爭奪競標省二鋼——生意不是最重要的,其實是想給陳宇宙圓夢。

陳宇宙卻輕輕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苦澀:“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半夏,我想去堆場看看,就一眼。”

他望著窗外,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

“看看我們最早開始的地方。”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總也蓋不住回憶裡的煙火氣。

許半夏坐在陳宇宙床邊,指尖劃過他手背上細細的輸液管,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小陳,還記得咱們最早在巷口收廢品的日子嗎?”

陳宇宙的睫毛顫了顫,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那時候他們倆是真窮,許半夏剛從家裡出來,手裡攥著幾十塊錢,陳宇宙兜裡比臉還乾淨,兩人湊錢買了輛二手三輪車,就在城郊的廢品站旁邊支起了攤。

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裂,收來的破爛堆成小山,他們蹲在裡面挑挑揀揀,塑膠瓶、舊報紙、廢鐵屑,哪怕是生鏽的鐵釘都要數清楚斤兩。

“那時候你總說……收破爛沒出息。”

陳宇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

“但是每次看到廢品中的廢金屬,眼睛就亮得像燈泡。”

許半夏笑出了聲,眼眶卻有點發熱。

是啊,從收雜七雜八的廢品到專門盯廢鋼,是他們人生裡第一個重要的轉折。

第一次,在童驍騎的幫助下,收到成噸的廢鋼時,兩人半夜睡不著,坐在堆滿廢鐵的院子裡數星星。

當時的廢品站小,裝不了太多廢鋼材,陳宇宙說:“胖子,要是咱們的這場地大一點就好了。”

後來,他們真的有了更大的地方——堆場,還有了自己的車隊,有了越來越多的生意夥伴。

可誰能想到,當年蹲在破爛堆裡數鐵釘的兩個人,有一天會真的要建一座屬於自己的鋼廠。

這是甚麼?

這就是——夢。

“鋼廠的地基已經開始打了。”

許半夏拿起手機,點開施工隊發來的照片,照片裡是開闊的工地,挖掘機正在作業,地基的輪廓已經漸漸清晰。

“你看,這裡以後就是高爐,那邊是原料場,比咱們最早的堆場大幾十倍。”

陳宇宙的眼睛緊緊盯著螢幕,手指微微抬起,像是想觸控那片土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許半夏以為他累了,他才低聲說:“真好……可我好像等不到它立起來了。”

許半夏的喉嚨哽了一下,她別過頭,擦掉眼角的溼意,轉過來時臉上已經帶了笑:“誰說等不到?明天我帶你去工地看看,就算看不到鋼廠建成,看看地基總可以吧?咱們從最開始的地方走起,地基就是鋼廠的根,看到它,就像看到鋼廠立起來了一樣。”

陳宇宙看著她,眼睛裡慢慢蓄起了光。他輕輕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好啊……去看看咱們鋼廠的根。”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那片正在崛起的土地上,也落在兩個從破爛堆裡走出的人身上。

這條路走了太多年,太不容易,遺憾或許無法彌補,但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裡,看看夢想紮根的地方,也算給這漫長的征途,留下了最溫暖的註腳。

醫院自然不會同意重病患者外出,醫生把“風險太大”說了三遍。

可看著陳宇宙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許半夏咬了咬牙。

“走。”

她當晚就做了決定。

“明天天氣好,我們帶他去。”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我和童驍騎提前去醫院打點好,周茜細心地給陳宇宙裹上厚外套,小蘇則開車在醫院後門等著。

許半夏半抱著陳宇宙,他輕得像一片羽毛,連許半夏這種看起來嬌小的女人都能輕輕鬆鬆的抱著他跑。

陳宇宙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音,卻努力挺直了脊背。

車子平穩地駛往碼頭,一路沒人說話,只有陳宇宙偶爾望向窗外的目光,在黑暗裡閃著微光。

趕到堆場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童驍騎早已開啟了大門,巨大的堆場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吊機安靜地佇立著,遠處的貨輪鳴著汽笛,帶著海水的氣息飄過來。

我們把陳宇宙扶到早就備好的輪椅上,許半夏蹲在他身邊,輕聲說:“你看,小陳,都好好的。”

陳宇宙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熟悉的堆場,掃過堆積的鋼材,掃過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晨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極淺的笑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真好啊……”

他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滿足。

“從這裡開始的,都很好。”

天邊的紅霞越來越亮,第一縷陽光終於掙脫雲層,金色的光芒灑在海面上,灑在堆場上,也灑在陳宇宙蒼白的臉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感受這溫暖的光,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

“半夏……”

他輕輕喚了一聲。

從前。

他都叫許半夏胖子。

這是打小的叫法。

是一個只有陳宇宙會叫的叫法。

世上這麼多人。

只有陳宇宙一口一個叫許半夏胖子。

連我也做不到,不能亂叫。

但現在他叫了許半夏的名字。

“我在。”

許半夏握緊他的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那輪緩緩升起的太陽,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而遙遠。

晨風吹過,帶著他微弱的呼吸,然後慢慢、慢慢平息下去。

他的頭輕輕靠向椅背,在漫天的金光裡,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還帶著望向日出時的欣慰與放心,彷彿只是累了,在熟悉的碼頭晨光裡,做了一個關於鋼鐵與未來的長夢。

陳宇宙的葬禮過後,周茜收拾行李的動作很輕。

她把那件小陳送的、沒怎麼穿過的毛衣疊進箱子底層,又將床頭櫃上兩人唯一一張合影翻扣過去。

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混合著小陳身上常有的消毒水氣息,可這些味道再也等不到主人回來了。

“我該走了。”

她對前來送行的許半夏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段日子像一場耗盡心力的長跑,從最初的懵懂陪伴到後來的日夜煎熬,她的眼淚、精力和最後一點心動,都隨著陳宇宙的離開徹底熬幹了。

“這裡的一切都跟他有關,我留不下去。”

許半夏遞給她一個信封,裡面是她給出的一筆錢。

“路上小心,到了新地方記得報平安。”

周茜接過信封,沒有開啟,只是點了點頭。

她沒回頭,拉著行李箱走出醫院的大門,陽光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那雙空洞的眼睛。

這座城市的鋼鐵與煙火,愛與遺憾,都被她狠狠甩在了身後,她要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把關於陳宇宙的一切都埋進過去,重新開始。

她在心中一千遍一萬遍的告訴自己,她不愛陳宇宙。

但她知道,她很難忘了這個用生命愛過她的男人。

她更知道,如果不忘了陳宇宙,她此後都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

也不可能再去喜歡任何一個別的男人。

另一邊,童驍騎坐在陳宇宙空蕩蕩的病房裡,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整理遺物時發現的,陳宇宙用清秀的字跡列了十幾件事,標題寫著“想做的事”,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去海邊看一次完整的日出日落

——跟老劉,半夏、驍騎喝一次不醉不歸的酒

——親眼看著宇宙鋼廠的高爐出第一爐鋼

——學做一道拿手菜給大家吃

——……

童驍騎的手指劃過每一行字,指腹蹭過紙張邊緣的褶皺,眼眶一熱。

他拿出筆,在清單末尾添了一行:“替小陳完成”。

然後他對著清單,把“看鋼廠出鋼”改成了“替小陳看第一爐鋼水”,把“喝不醉不歸的酒”改成了“帶著好酒去他墳前喝”。

改完後,他把清單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窗外的風穿過走廊,帶著初秋的涼意,童驍騎站起身,眼神裡多了份沉甸甸的鄭重。

第二天一早,童驍騎開著車去了海邊。

天還沒亮,他就坐在礁石上,看著太陽從海平面躍出,又等到晚霞染紅天際,直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在海面。

他掏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了張照,輕聲說:“小陳,日出日落都看到了,很漂亮。”

回到鋼廠工地,他盯著正在澆築的高爐地基,心裡默默數著進度。

以後每完成一件事,他都會去陳宇宙的墓前坐坐,把那些未盡的遺憾,一點點變成溫暖的告慰。

風會帶走離別,卻帶不走牽掛。

有些人雖然離開了,卻會以另一種方式,活在未完的夢想裡,活在替他前行的腳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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