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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15章 回濱海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我推開719號房的門時,走廊裡的地毯還帶著剛吸過塵的絨毛感。

反手帶上門的瞬間,指腹剛離開黃銅門把,敲門聲就響了。

不輕不重,三下,節奏規整,像老式座鐘的擺錘敲在心上。

我拉開門,走廊的頂燈在女人身後投下暖黃的光暈,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柔和。

一身月白色旗袍裹著身段,領口彆著枚珍珠胸針,隨著呼吸輕輕晃。

頭髮挽成圓髻,露出光潔的脖頸,耳垂上是極小的赤金圈,晃眼卻不張揚。

“先生您好,”她先笑了,眼角的細紋都透著得體:“敝姓梅,在27號上班。剛在隔壁720房和那位老法師談事,他說您這邊或許有合作的可能,讓我過來敲個門。”

27號的名頭像塊冰投入滾油,我心裡“滋啦”一聲。

面上卻不動聲色,側身讓她進來:“梅小姐請進。”

她落座時,旗袍下襬輕輕掃過沙發邊緣,沒帶起一點褶皺。

我摸出隨身的牛皮本子,鋼筆帽“咔噠”一聲彈開。

“梅小姐的名字,還有聯絡方式?”

她報得乾脆,連分機號都沒落下。

我一筆一劃記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檀香,不是廟裡的沉厚,倒像線香燃到尾端的清苦。

“我手上有批外貿單子,東南亞那邊的,急著出。”

梅小姐指尖叩了叩沙發扶手。

“老法師說您路子廣,或許能接。”

我抬眼時,正撞見她眼裡的急切。

那點急切藏在從容底下,像旗袍暗紋裡的金線,不細看發現不了。

“單子我接了。”

我合上本子。

“具體的細則,讓我的人明天去特辦找您對接?”

她明顯鬆了口氣,嘴角的弧度真了些:“那太好了。”

送走梅小姐,我對著本子上的名字發了會兒愣。

特辦的資源,多少人擠破頭想沾邊,她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這肉送得太急,倒像是怕我不吃。

下樓買點心時,淮海路上的霓虹燈剛亮起來。

沈大成的雙釀團,綠波廊的眉毛酥,各裝了兩盒。

拎著雙份點心站在720號門前,銅製門牌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扇門後住著的老法師,是提籃橋出來的傳奇,據說當年動一動手指,外灘的船都得停半刻。

“請進。”

裡頭的聲音透著煙嗓,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舊書和雪茄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法師坐在臨窗的藤椅上,背對著我,手裡轉著兩顆油亮的核桃。

夕陽的金輝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大神,一點心意。”

我把點心放在茶几上,雙份並排擺著,不敢錯了規矩。

他慢悠悠轉過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倒是挺會稱呼人的,還特別懂規矩。”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寒暄了半盞茶的功夫,話題從天氣繞到時局,又拐到外灘新開的洋行。

我耐著性子陪他繞,知道這是老人精在打量我。

“寶爺的絲光棉,”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核桃轉得更快了:“近來賣得不錯。”

不錯個屁,都給我坑成啥樣子了。

不過我看他的樣子明白,他只是點我一下,在暗示我,這事他知道了。

我心裡一緊,面上依舊笑著:“寶爺的路子廣。”

“路子廣,心就野了。”

他哼了一聲,拿起一塊雙釀團,卻不吃,就那麼捏著。

“當年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現在呢?”

我沒接話。

寶爺背後的絲光棉生意,我確實摻了手,做得隱蔽,沒想到還是入了他的眼。

“年輕人,手快點沒事。”

他忽然笑了,把雙釀團放回盒子裡。

“讓他摔個跤,總比將來跌進黃浦江強。”

我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又升起新的疑雲。

“梅小姐的事……”

“她啊,”老法師拿起另一盒點心,慢悠悠開啟,“急著站穩腳跟呢。27號裡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

他頓了頓,看我的眼神帶了點玩味。

“她需要個乾淨的路子,你需要資源。各取所需,不是挺好?”

我走出720房時,晚風正帶著潮氣從江面上吹過來。

手裡的空點心盒輕飄飄的,心裡卻沉甸甸的。

老法師這是把梅小姐推給我,既賣了人情,又敲打了寶爺,順帶還看了場好戲。

回到719房,我把梅小姐的聯絡方式抄了份備份。

窗外的和平飯店招牌亮得刺眼,我摸出煙點燃,煙霧裡彷彿看見老法師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

這盤棋裡,誰是棋子,誰又是下棋人?

或許連梅小姐自己都不知道,她這步棋,早就被老法師算在了裡頭。

不過沒關係,送上門的肉,先吃了再說。

至於背後的鉤子,總會露出來的。

我彈了彈菸灰,本子上的“梅”字在燈光下,像個意味深長的笑。

第二天的陽光透過和平飯店719號房的彩繪玻璃,在地毯上投下幾片斑斕的光斑。

我捏著電話聽筒,指尖在撥號盤上轉了半圈,最終還是撥了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號碼。

“小蘇北,幫我查個人。”

我對著聽筒說。“27號的梅小姐,還有……以前那個王小姐。”

電話那頭的小蘇北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耳朵比兔子還靈,在南京路一帶擺了個小攤子,卻能把十里洋場的風吹草動都篩得明明白白。

“爺您等半小時。”

他只說了這句,就掛了電話。

果然,不到三十分鐘,電話打了回來。

小蘇北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像在拆一包裹得嚴實的秘密:“爺,這事說起來能繞和平飯店三圈……”

他語速飛快,把其中的彎彎繞繞拆解得清清楚楚。

寶爺的外貿生意,根子裡紮在27號的王小姐身上。

那女人是塊做生意的料,手裡的渠道通著東南亞的碼頭,把寶爺的絲光棉、洋布往那邊一送,轉眼就能變成金燦燦的錢。

兩人一合作,寶爺的生意是風生水起好不快活,王小姐在27號的位置也坐得穩穩的,據說年終報表上的數字能讓上頭笑出聲。

“壞就壞在他們分手了。”

小蘇北壓低了聲音。“27號是不給員工和外邊人談戀愛的,王小姐犯了忌諱,而寶爺卻不給出承諾,要不你說,好端端的,王小姐幹嘛辭職自己出來奔波?她要是可以,當寶爺的夫人不香嗎?說到底這個事是寶爺讓王小姐下不來,這才辭職出來單幹的。”

王小姐走得乾脆,帶走的不僅是自己的行李箱,還有那些只認她面子的海外買家。而27號裡面頂上來的,就是這位梅小姐。

“梅小姐接了王小姐的攤子,可王小姐去年的業績擺在那兒,像座山似的。”

小蘇北嗤笑一聲。

“現在外貿圈子都盯著呢,梅小姐要是三個月內拿不出像樣的單子,不用上頭說話,自己就得捲鋪蓋。”

我捏著聽筒的手指緊了緊。

捲鋪蓋倒是不至於,但很尷尬絕對是真的。到時,走到哪都會被人輕視吧。

上升通道估計也會被堵死。

難怪梅小姐會親自找上門,那哪是送上門的肉,分明是火燒眉毛時抓的救命稻草。

“那寶爺呢?”

我問。

“寶爺?他現在兩頭難。”

小蘇北嘆了口氣。

“王小姐雖然走了,但當年一起拼過碼頭,他念舊。梅小姐那邊遞過話,想接王小姐留下的單子,寶爺沒接。您想啊,他要是接了梅小姐的生意,等於斷了王小姐的後路——27號的好單子就那麼些,他佔了,王小姐手裡的渠道就得餓死。”

我忽然明白了老法師的用意。

他把梅小姐推給我,既不得罪27號的新貴,又給了寶爺一個臺階,甚至連王小姐那邊都留了餘地。

這哪裡是借力打力,分明是把一團亂麻理出了個線頭。

掛了電話,我立刻叫來了小魏。

這小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前幾個月盤下了江蘇的一個小布廠,正愁沒單子填產能。

“梅小姐那邊的單子,你去接。”

我把記著聯絡方式的本子推給他。

“記住,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別硬撐。”

小魏眼睛一亮:“爺,做不了的我轉給誰?”

“你知道王小姐的路子。”

我盯著他。

“找個靠譜的中間商,把 excess 的單子轉過去。價錢壓低點,就說是‘朋友託的活’。”

小魏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嘿嘿笑了:“爺,您這是……”

“別多問。”

我打斷他。

“照做就是。”

他走後,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

梅小姐需要業績保住位置,小魏需要單子盤活工廠,王小姐需要生意維持渠道,而我,既能賺一筆,又賣了老法師和寶爺的面子。

至於梅小姐和王小姐的恩怨?

那是27號裡的事,犯不著我摻和。

她們倆在單位裡明爭暗鬥,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如今藉著我的手把單子轉過去,誰也不用欠誰的情,反倒乾淨。

這就像老法師說的,跌輕點,好過跌死。

梅小姐能靠這些單子穩住腳跟,王小姐能靠這些單子喘口氣,寶爺不用做那個忘恩負義的人,而我,不過是在中間搭了座橋。

只是想起梅小姐那天精緻的旗袍和眼底的急切,我忽然覺得,這和平飯店裡的人,個個都像走鋼絲的演員。腳下是黃浦江的濤聲,手裡抓著的,不過是根看不見的線。

而老法師,大概就是那個站在橋頭,手裡攥著線頭的人。

濱海。

回到家了。

推開門時,玄關的燈“啪”地亮起,暖黃的光漫過鞋架上那雙熟悉的高跟鞋。

我把從魔都帶回來的伴手禮往櫃上一放,轉身就扎進客廳,手指在唱片機上撥了兩下,最新的流行金曲立刻順著喇叭淌出來,節奏鼓點敲得地板都發顫。

許半夏的腳步聲在門口頓了頓。

我回頭時,正撞見她摘墨鏡的動作,鏡片後的眼睛先是愣了愣,隨即彎成了月牙。

她今天穿了件焦糖色風衣,領口彆著塊琥珀胸針,風塵僕僕的倦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樂衝得散了大半。

“幹嘛呢?”

她笑著換鞋,聲音裡帶著點跑了一天的沙啞。

我沒答話,跟著旋律晃了晃肩膀,腳步胡亂踩著拍子,手還學著唱片裡的歌手比劃。

其實哪算跳舞,無非是胳膊腿各管各的,像臺沒上油的機器在瞎折騰。

唱到副歌時,我故意誇張地扭了扭腰,許半夏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風衣下襬隨著她的動作掃過鞋櫃,帶起一陣淡淡的雪松味。

“行了行了,別跳了。”

她走過來拽我的胳膊,指尖觸到我手背,帶著點涼意

“再跳鄰居該來敲門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把她往音樂裡帶。

她起初還掙了兩下,後來也就順著我的力道抬腳,風衣被她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裡面的絲質襯衫隨著動作貼在背上,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我們倆就這麼在客廳裡亂晃,從茶几晃到陽臺,又從陽臺晃回電視機前,她的笑聲混著音樂飄起來,像串銀珠子滾在地板上。

沒一會兒,她就撐著膝蓋喘氣:“不行了不行了,穿高跟鞋跳不動。”

她趿著拖鞋往床邊走,一屁股坐下,揉著腳踝皺眉頭。

“跑了一天工廠,腳都快廢了,回來還得陪你發瘋。”

我趕緊湊過去,半跪在地毯上抬頭看她:“我給你捏捏?保證比外面老師傅還舒服。”

她斜睨我一眼,眼尾的紅還沒褪下去:“少來這套。當初怎麼不知道你有這毛病,吃飯了嗎?我讓阿姨留了菜。”

餐桌擺在窗邊,月光剛好落進青瓷碗裡。她扒著飯,忽然抬頭說:“我想給童驍騎弄個車隊。”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童驍騎是她收的小弟,當初為了幫許半夏,結果自己被單位開除子,這兩年一直在給許半夏扛小活。

他對許半夏是忠心耿耿。

只是,許半夏過去的生意小,幫不到他甚麼。

“現在生意鋪開了,租車總不靠譜。”

她用筷子戳著碗裡的排骨。

“上次那批貨,就因為車隊臨時被人截了,差點誤了船期。我想自己買幾輛車,讓他帶著人幹,平時能接咱們的活,閒下來也能接外面的,總比看人臉色強。”

我點點頭。她的生意越做越大,確實該有自己的運力。

“缺錢?”

她抬眼看我,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嗯,差不少。知道你手裡存著筆錢……”

“拿去。”

我沒等她說完就開口。

“存著本來就是給你備著的。”

她明顯鬆了口氣,嘴角剛要揚起來,又被我接下來的話堵回去。

“不過,”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我要伍建設的私人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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