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聲敲碎五更天,我在混沌中翻了個身,卻撞進一片溫軟。
恍惚間睜眼,才驚覺穆念慈正跪坐在床沿,素白的中衣半敞著,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裡衣,鬢邊碎髮垂落,將她泛紅的耳尖遮去大半。
“快些起來。”
她別過臉去,手腕卻像鐵鉗似的扣住我的胳膊。
“日頭都要曬到屁股了。”
我慌忙撐起身子,後腦勺卻“咚”地撞上雕花木樑。
平湖客棧的客房雖大,卻也是將就著把通鋪改作床鋪,床榻緊挨著屋簷下的斜梁,稍不留神就要碰頭。
昨夜入睡前,我特地將枕頭挪到最外側,可此刻被褥早已亂成一團,也不知是何時蹭到了她身邊。
穆念慈已經利落地披上外衫,青絲隨意挽了個髻,銀簪斜插的模樣倒比平日晨起梳妝時更顯英氣。
她彎腰收拾散落在床腳的包袱,腰間軟絲絛的穗子掃過我的腳踝,帶起一陣酥癢。
晨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穆念慈將洗漱用的銅盆重重擱在條案上,水花濺出盆沿,在粗布裙裾上洇出深色水痕。
我望著她故作鎮定的背影,喉結不自覺地滾動——這大概是我闖蕩江湖以來,最令人心慌的清晨。
“該起身了。”
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卻依舊動聽。
雖然我們只是合衣而臥,可這一夜,僅僅是聞著她身上的幽香,便已覺十分滿足。
在穆念慈的照料下,我洗漱完畢。
銅鏡裡,她遞來毛巾的身影溫柔而嫻熟,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披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那一刻,竟讓我有些恍惚。
出了客棧,陽光正好。
嘉興城的街道熱鬧非凡,與寧靜的牛家村相比,這裡的繁華讓人目不暇接。
街邊商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琳琅滿目的商品擺滿了貨架,處處都透著生機勃勃的氣息。
我迫不及待地拉著穆念慈和過兒直奔成衣鋪。
踏入店鋪,綢緞的光澤在陽光下流轉,繡娘們飛針走線的噠噠聲,混著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量尺寸時,過兒有些害羞地扭捏著,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照著比他實際尺碼大一二號的樣子,為他挑了三件不同款式的衣裳。
一件月白色的小褂,襯得他愈發清秀。
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透著幾分沉穩。
還有一件明黃色的短打,活潑又亮眼。
穆念慈見狀,連忙阻攔:“一件就夠了,孩子長得快,買多了浪費。”
我卻不以為然,“這哪夠?一件穿的,一件換的,還得有一件備用的。再說了,要不是怕你說我鋪張,四套都不算多。”
我頓了頓,又道:“一會兒再去布料莊子,把一年四季的料子都買齊了,往後就有勞娘子的巧手,給我們做衣裳了。”
聽了這話,穆念慈臉頰微紅,不再多言。
為她挑選衣裳時,我格外用心。
最終,她選了一件深藍色的襦裙,衣料柔軟順滑,繡著淡雅的蘭草花紋。
當她換上新衣的那一刻,彷彿有一束光突然照亮了整個店鋪。
往昔被貧困生活掩蓋的秀色,瞬間綻放開來。
那深藍色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的三分英氣與七分柔美相得益彰,恰似當年讓楊康一見傾心的模樣。
我又特意為她挑了一雙絲足繡鞋,鞋面繡著精緻的並蒂蓮,緞子泛著柔和的光澤。
當她穿上繡鞋的那一刻,纖細的足踝與繡鞋相得益彰,彷彿連鞋子都染上了她身上的幽香。
看著煥然一新的穆念慈,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愫,只願往後的日子,能讓她一直這般明媚動人。
指尖撫過穆念慈換下來粗布衣襟上的褶皺,我望著鏡中穆念慈的倩影,由衷地嘆了口氣。
轉身在掛滿衣料的木架間遊走,隨手取下藏青與黛綠兩匹綢緞,布料垂落時泛起的微光,恰似她眸中流轉的星輝。
那抹深藍襦裙映在眼底,恍若江南梅雨時節的湖面,而我這兩襲衣料,權當是繞湖而生的岸柳,雖無白衣勝雪的清逸,亦無紅裳似火的張揚,卻也能在市井煙火裡,與她並肩織就一幅尋常人家的畫卷。
“兩件足矣。”
我將衣料遞給夥計,餘光瞥見穆念慈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攥著衣角的指尖微微發白,分明是在心疼碎銀,可那雙杏眼裡藏著的感動,卻比春日裡初綻的桃李還要動人。
踏出成衣鋪,我徑直拽住她的手腕。
她驚得後退半步,髮間新簪的木蘭花隨動作輕顫。
“使不得……”
話音未落,我已將她往首飾鋪的方向帶。
青石路上行人熙攘,她的新藍裙襬掃過我的褲腳,帶起細微的沙沙聲。
“你瞧這簪花,過不了幾日就會枯。”
我指著街邊小販竹筐裡的絹花,轉頭看向她鬢邊褪色的銀釵。
“可金釵玉鐲能陪你一輩子。”
見她依舊擰著眉,我放緩語氣。
“人生無常,若哪日我……”
我喉間突然發緊,那些未出口的話化作嘆息。
“總不能讓你連換米的物件都沒有。”
穆念慈睫毛劇烈顫動,眼眶瞬間漫上水霧。
她別過頭去擦拭眼角,卻任由我牽著邁進“寶祥齋”。
店鋪雖不大,檀木櫃臺後擺滿琳琅滿目的首飾,鎏金步搖在燭火下折射出細碎光芒,翡翠鐲子碰撞出清越聲響,唯有她站在角落,像株誤入鬧市的野梅,與周遭的珠光寶氣格格不入。
掌櫃的捧著紅綢墊的首飾盒殷勤上前,穆念慈卻連連後退。
我挑出幾對金鑲玉的耳環,她卻固執地搖頭,最終在翡翠戒指與珍珠釵間徘徊許久,才怯生生地拿起一枚素圈金戒。
那戒指不過小指粗細,內壁刻著簡單的纏枝紋,配著一對米粒大的金珠耳環,在她掌心輕晃。
“夠了。”
她將首飾推回櫃檯。
“這戒指能換半石米,耳環……”
穆念慈攥著素圈金戒的手指微微發白,睫毛低垂著,將眼底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我看著她把那對米粒大的金珠耳環推回紅綢墊,喉間不由得發緊——她總把自己看得太輕,輕得彷彿連幾兩碎銀的首飾都不配擁有。
“且慢。”
我按住掌櫃要收走的首飾盒,在琳琅滿目的貨品間迅速掃過。
指尖掠過冰涼的玉鐲,觸到溫潤的珍珠,最終落點在雕花金戒上。
這枚戒指比她選的那枚稍寬些,戒面雕著並蒂蓮紋,邊緣還嵌了幾顆碎鑽,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再加這枚金戒,珍珠耳環、金項鍊,還有這玉釵銀釵……”
我語速極快,不等穆念慈開口阻攔,又指向櫃檯裡的鐲子。
“金鐲、玉鐲、銀鐲各來一對。”
穆念慈急得眼眶泛紅,伸手就要來攔:“這太……太破費了!”
她的聲音帶著顫音,像是被驚雷嚇到的雀鳥。
我握住她懸在半空的手,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你總說無用,可這些物件在當鋪裡最是搶手。”
我壓低聲音,在她耳畔說道:“小巧輕便,換錢容易,既不會惹人覬覦,又能應急。”
她咬著唇,終究沒再堅持。
出了首飾鋪,她抱著沉甸甸的首飾匣子,腳步卻比往日沉重幾分,時不時用幽怨的眼神瞥我一眼,那模樣倒像是隻受了委屈的貓兒。
轉過街角,布莊的招牌在風中搖晃。
穆念慈還未開口,我已大步跨進鋪子裡。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蠶繭氣息,各色綢緞在架子上垂落如瀑。
“蜀錦十匹,白疊子、軟桑各五匹,細麻八匹,平湖絲……”
我話音未落,穆念慈已慌慌張張拽住我的袖口:“使不得!這麼多布料,用到猴年馬月去?”
“冬天蜀錦暖和,夏天湖絲透氣,四季衣裳都得備齊。”
我衝她眨眨眼,又向掌櫃吩咐:“勞煩店家先將貨送去平湖客棧,稍後我自會結賬。”
看著穆念慈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
“你且放寬心,跟著我,總不會讓你和過兒受委屈。”
出了布莊,日頭已偏西。
街道上的吆喝聲、馬蹄聲、孩童的嬉笑聲響成一片,穆念慈抱著首飾匣子,身旁是過兒蹦蹦跳跳的身影。
我望著她髮間新簪的玉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忽然覺得,這市井裡的喧囂繁華,都不及此刻她眼底漸漸化開的溫柔來得動人。
日頭高懸,暖融融的光傾灑在嘉興城的街巷。
楊過頭頂那嶄新的虎皮帽子,毛茸茸的煞是可愛,帽耳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動。
他一手拿著軟糯的麵筋人,那栩栩如生的模樣,瞧著便讓人歡喜。
一手攥著精巧的小糖畫,糖絲晶瑩剔透,映著陽光閃爍著誘人的光。
小傢伙樂樂呵呵的,一步一跳,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活像一隻歡快的小鹿。
街道兩旁熱鬧非凡,雜耍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
懸繩上,藝人如履平地,身姿輕盈,在那細細的繩索上做出各種驚險的動作,引得路人陣陣驚呼。
不遠處,胸口碎大石的表演者袒露著結實的胸膛,那一塊塊大石在他的奮力下應聲而碎,周圍叫好聲此起彼伏。
還有耍大刀、舞大槍的,刀光劍影間,賣藝人虎虎生風的姿態盡顯豪邁。
遇到那些精彩的表演,我毫不猶豫地掏出三五文錢,遞給楊過讓他去打賞。
小傢伙眼睛亮晶晶的,蹦蹦跳跳地把錢送到藝人手中,臉上滿是興奮。
而碰到那些無趣的表演,我們便匆匆瞥上一眼,繼續向前。
楊過那小模樣,一會兒好奇地湊上前,一會兒又拉著我快步離開,倒也有趣極了。
沒一會兒功夫,楊過臉上已經戴上了一面小狐狸面具。
那面具紅撲撲的,狐狸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襯得他愈發活潑俏皮。
我們穿梭在人群中,路過車馬行時,那一輛輛精緻的馬車瞬間吸引了我的目光。
走進車馬行,我一眼便相中了一架大號馬車。
這馬車外觀大氣,車廂寬敞,足可以駕兩匹馬。
想著往後載著布匹和一些物什傢俬,倒也實用得很。
與車行老闆幾番討價還價後,最終成交。
駕著新馬車,我們直奔牙行。
牙行里人來人往,那一個個牙人眼神精明,打量著每一個來客。
我一眼就選定了一個面相看起來有些奸相的牙人,在金錢的開道下,他倒是格外殷勤。
跟著他看了幾處宅院後,我最終花了五十貫,買下了一所宅院。
那宅院雖不算奢華,但勝在寬敞乾淨,往後也算有了個安穩的住處。
坐在馬車上,看著身旁的穆念慈和楊過,想著往後的日子,心中竟多了幾分踏實。
嘉興城的繁華依舊,而我們的生活,也將在這一方宅院裡,緩緩展開。
穆念慈攥著房宅地契的手指微微發顫,夕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將那份驚惶映得愈發明顯。
五十貫錢交割時,她眼睜睜看著我將沉甸甸的錢袋推給牙人,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說出話來。
在她印象裡,五貫錢已是尋常人家數月的口糧,此刻竟這般輕易地化作一紙房契,這讓她實在難以接受。
“這……這許多錢……”
待牙人離去,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將她輕輕摟入懷中,感受著她單薄的身軀,輕聲嘆道:“這下算是有個家了。”
她猛地一驚,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擔憂:“那牛家村……”
我輕撫著她的髮絲,溫柔地說道:“牛家村也是我們的家。你還年輕,往後咱們還會有孩子。我得多置些產業,讓過兒和咱們的孩子都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頓了頓,我半開玩笑地說:“所以啊,只好辛苦我這個當爹的啦。”
穆念慈沉默良久,終於低聲問道:“相公,你打算怎麼賺錢?”
她眼中滿是憂慮,這些年的漂泊讓她深知,在這世道討生活有多艱難。
她曾以為憑藉一身武藝闖蕩江湖就能活下去,可現實卻讓她明白,若不違背本心去做那打家劫舍的勾當,或是像黃藥師、歐陽鋒那般有祖產支撐,想要安穩度日談何容易。
我自信地一笑,道:“娘子放心,我是文化人,賺錢動動筆桿子就行了。”
說罷,我便在嘉興城四處打聽書局鋪子的情況。
此時的嘉興城,書局林立。
我穿梭在大街小巷,目光掃過一家家書局的招牌。
這些書局裡,四書五經等儒家典籍佔據顯眼位置,但話本子的數量正悄然增多。
我留意到,不少文士正圍在酒樓旁,奮筆疾書,記錄著說書人的精彩段子。
郭靖義守襄陽的故事,正是透過丐幫的蓮花落傳唱開來,從街頭巷尾傳到千家萬戶,足見這些故事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