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城市像是被點燃的巨大篝火,在黑暗裡散發著喧囂與活力。
我坐在窗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眼睛時不時看向門口,等待著鐵哥的到來。
鐵哥找上我,這是遲早的事,但它終究是提前了。
我和鐵哥約好了在一家中餐店見面,選在這兒,是為了避開阿杰。
最近我和阿杰的關係挺尷尬的,以往那些稱兄道弟的日子彷彿蒙上了一層寒霜,變得有些陌生。
原本我們親如手足,一起在這城市的角落裡摸爬滾打,可如今,分歧像一道鴻溝,橫亙在我們中間。
阿杰始終不肯尋變求變,滿心就想過老一套安定平穩的生活。
他守著那點微薄的安穩,像守著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
他不明白,這樣的生活其實脆弱得如同薄紙,別人輕輕一戳,就會支離破碎。
想要不被打擾,不被欺負,就得不停地往前走,讓自己變得強大。
終有一日,沒人敢找你麻煩,那時候,才能真正過上自己想要的安穩日子。
可他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許很多人也不明白。
但至少很多人心裡清楚,我比他強,所以選擇跟我一起發展。
即便如此,在阿杰那邊,還是有一些人和他混在一起。
那些人都比較窩囊,和阿杰一樣,不惹事,更怕事,就想當縮頭烏龜,在這繁華都市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過日子。
為了幫襯弟弟,不想吃白飯,鐵哥行動了。
他帶著一腔孤勇闖進這個陌生的國度,原以為能找到一片新天地,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他這才感受到這個國家深深的排外性。
冷漠、陌生、抗拒、疏遠、隔閡、距離。
這些情緒像一層又一層的屏障,將他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即便有人對他笑著,那笑容裡也滿是客套。
要是把這笑容當真,那就只能淪為別人眼中的笑話。
在這樣的環境下,鐵哥四處碰壁,根本找不到好工作,最後,他只能想起了我,這才有了我們這一次的見面。
鐵哥走進店裡,他身形略顯疲憊,腳步卻依舊沉穩。
我端詳著他,心中滿是欣賞。
這是一個實打實的狠人,他們家基本就靠他一個人在廠裡打螺絲賺錢。
說他一手把弟弟推進東京,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在那流水線上,他熬過了無數個日夜,可如今,他也到極限了。
瞭解的人都知道,在工廠裡打螺絲,很多人就幹一二年,三五年,再久,就幹不下去了。
人年輕、身體好、能吃苦耐勞的時候就那麼多,把這口氣消耗完了,人就會累,會受不了那樣的苦。
這不是習慣不習慣的問題,而是從忍耐到忍不下去的必然,就這麼簡單。
“想好了嗎?”
我看著他,目光堅定。
“想好了。”
鐵哥毫不猶豫,聲音裡透著決然。
“不要跟阿杰說一下嗎?”
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不用,我回去會說,再說我才是大哥。”
鐵哥挺直了腰板,言語間滿是大哥的擔當。
“那樣也好,既然你願意,那你明天過來,我帶你認認門,串串路子,以後這條線就要歸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地說。
“行,以後我會好好幹的。”
鐵哥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感激與堅定,向我保證道。
有了鐵哥,我感覺身上的擔子一下子輕了許多,很多事情終於可以放手了。
這些天在臺前摸爬滾打,其中的艱辛和風險只有自己知道,如今終於能邁向幕後,這對我而言,實在是意義重大。
我曾無數次感慨,這個國家的排外氛圍太濃厚了。
如果你碌碌無為,平庸度日,或許還能相安無事。
可一旦你嶄露頭角,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那些嫉妒和打壓便會如影隨形。
在這裡想要真正融入,談何容易?
要麼像吳清源先生那樣,窮盡一生去證明自己對這個國家的熱愛與忠誠,讓所有人都相信你會紮根於此,永不離去。
要麼就選擇與本國異性結婚,透過婚姻的紐帶試圖被接納。
除此之外,其他的念頭都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讓我想起一部漫畫,其中傳達著努力就能成功的理念,可故事的最後揭示出殘酷的真相——如果沒有足夠高貴的血脈,你根本不配站在舞臺的最前端。
就拿童話《哈利·波特》來說,為甚麼作者羅琳沒有安排哈利娶赫敏?
答案顯而易見,赫敏是“泥巴種”,在那個魔法世界的等級觀念裡,她根本不配嫁給作為救世主的哈利。
她最終的歸宿只能是羅恩,羅恩雖然在很多方面並不出眾,但他至少是純血統,而且家族人脈廣泛。
再看哈利,他和赫敏無比默契,與張秋也曾心生愛慕,可最後他卻只能娶羅恩家的小女兒。
從這些故事裡就能明白,血脈,有時候真的起著決定性作用。
在這個國家,雖然並非完全取決於血脈,但也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它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約束著所有人的行為,限定了發展的邊界。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果斷選擇退居幕後。
如此一來,如果有人想要調查我,他們首先會注意到志志雄,接著會發現鐵哥,再深挖下去,可能會牽扯到芹澤多摩雄先生。
層層掩護之下,如非必要,沒有人會刻意費盡心思地來找我的麻煩。
而在幕後的這段日子,我憑藉著自己的手段和資源,暗中賺取了豐厚的財富。
令人驚喜的是,僅僅用了很短的時間,我的戶頭裡就積攢了十個小目標。
有了這筆鉅額財富,我終於有了參與更宏大“劇情”的資本。
眼下,我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一個人,金丸先生。
當提及金丸先生時,有一個人便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那便是後藤——金次。
後藤家曾經的當家主。
或許這個名字對你來說稍顯陌生,那就聽我細細道來。
後藤金次,他可是後藤家上一代極具影響力的族長,在他掌權的那段時間,後藤家的命運被改寫,與供花村村民的關係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那時候,後藤金次帶領下的後藤家與供花村村民之間,矛盾衝突不斷,關係緊張到了極點。
日常的資源爭奪、土地糾紛,再加上一些歷史遺留問題,讓雙方之間的仇恨如同滾雪球一般,越積越大。
後藤金次看著這劍拔弩張的態勢,心中滿是憂慮,時常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家族的書房中,眉頭緊鎖,思考著後藤家的未來。
他深知,如此下去,後藤家很可能會遭受滅頂之災,於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做出了一個極為隱秘的決定——留下一條隱性的血脈。
金次,金丸。
這兩個名字,乍一聽似乎毫無關聯,可當你靜下心來,細細品味,就會發現其中或許暗藏玄機。
當年,後藤金次心中總是被一種莫名的不安籠罩,那是對毀滅的預感。
他時常在家族的庭院中徘徊,望著遠處供花村的方向,心中的擔憂愈發濃重。
他覺得,那些對後藤家滿懷恨意的村民,隨時都有可能聯合起來,給予後藤家致命一擊。
但命運就是如此弄人,後藤金次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真正將後藤一族推向毀滅深淵的,並非是他一直提防的供花村村民,而是後藤銀。
這個變故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讓整個後藤家瞬間陷入了萬劫不復之地。
可即便如此,後藤金次在當初做準備時,就已經暗暗埋下了復仇的種子。
他堅信,只要這顆種子生根發芽,待那個孩子長大成人,就一定能為後藤家討回公道,為自己和整個家族復仇。
那麼,問題接踵而至,後藤金次滿心指望的那個孩子,究竟會是誰呢?
他精心策劃、暗中藏起來的後手,又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
我走到了小吃店裡,在金丸先生的對面緩緩坐下。
在人們的印象裡,金丸的形象實在稱不上好。
他面容粗獷,眼神中時常透露出一股兇狠勁兒,周身散發的氣場讓人望而生畏,打眼一看,就不像是個良善之人,活脫脫是比較舊派的惡警形象。
在這個國家的早期,警察大多都是他這副模樣。
當年,那可是到處宣揚著昭和精神的時代,整個社會都瀰漫著一種強硬的風氣。
在那樣的大環境下,當警察要是不狠一點,就會被人踩在腳下,甚麼事都別想幹成。
可時過境遷,如今早已沒了昭和男兒的影子,社會秩序和規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也是芹澤多摩雄這個過去很能打的男人,寧可搞女糰粉絲經濟,也不想打打殺殺的原因。
像金丸先生這樣的警察,前途也就幾乎被限制住了。
他只能待在前線,做個帶頭衝鋒的部隊長,充當一把隨時可能折斷的刀子,但絕不可能成為那隻握刀的手,再也沒機會更進一步,躋身警察的領導層。
長久以來的不得志,讓他看起來脾氣一直不太好。
在警隊內部,那也是威名赫赫,敢於站到他面前直面他怒火的人沒幾個。
而現在,我卻穩穩地坐在他的對面,這場景,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喂,你是誰,有甚麼事嗎?”
金丸開口,聲音沙啞又帶著不耐煩,彷彿我是甚麼讓他厭惡至極的存在。
我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雙手遞上名片。
金丸先生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便像是碰到了甚麼髒東西似的,隨手丟開。
“至善先生,對不起,我不看甚麼電影,我對別的事不感興趣,所以快點從我面前消失。”
他言語中滿是驅趕之意,沒有絲毫掩飾。
我對他的脾氣再瞭解不過了,畢竟在這一片,他的壞脾氣早就人盡皆知。
我不慌不忙,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輕輕吐出一個詞。
“供花村吶。”
“甚麼意思,你,甚麼人滴乾活。”
金丸聽到這三個字,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傾,那模樣就像一隻嗅到危險氣息的野獸。
我緩緩搖了搖頭,開口解釋道:“在古代,中國唐朝的時候,有一個叫徐賓的人,發明了一種用於刑偵辦案的技術,叫大案牘術。簡單來說,只要給予足夠多的資料、資訊,就能從中分析出一切來。前段時間,我注意到,有一個叫狩野的警察出事了,失蹤了。這件事很奇怪,幾乎沒甚麼報導。出於好奇,我深入查探了一番,意外發現了一個神奇美妙的地方,供花村。我忍不住繼續深挖,哇,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真沒想到在如今這個文明開化的國家,時至今日,竟然還保留著那樣的舊習……真是醜陋啊。”
我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金丸的表情,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一陣沉默後,金丸收了收身上那股極具壓迫感的氣勢。
至少,沒再像之前那般橫眉豎眼、兇巴巴的樣子了。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臉上浮現出的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
“你是怎麼注意到供花村這地方的?”
金丸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探究。
“我打算建個拍攝棚,想要找一塊比較人少、安靜,沒那麼多繁雜干擾的地方。”
我不緊不慢地說道,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找了好些地方之後,意外地發現了供花村。對這個村子深入研究一番後,發現了一些特別有意思的東西。真沒想到都這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堅持著那樣古老又獨特的風俗。當時我就納悶,這樣一個‘怪’地方是怎麼一直存續下來的呢?後來想明白了,歸根結底就是因為偏遠啊!”
金丸微微皺眉,靜靜地聽著,眼神裡透著思索。
我接著侃侃而談:“因為實在太遠了,交通不便,條件又艱苦,所以都沒人願意去那裡當警察。你們能想象嗎?那麼大一個村子,竟然只有一個駐警,這聽起來簡直就像天方夜譚,完全是在開玩笑嘛。就設想一下,一個村子要是出了甚麼大事,就一個警察,他又能幹甚麼呢?這不,之前就有一個警察出事了,是狩野警官吧!不過,不管怎麼樣,有警察出事,警視廳肯定不可能坐視不理,一定會展開調查。所以說,這個村子被查個底兒掉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只是到時候能不能把事情徹查清楚,把所有的貓膩都揪出來,又或者有些事會不會被刻意掩蓋、做乾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金丸先生聽了,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笑了一下。
“你怎麼就看上供花村了?就因為偏遠?”他再度發問。
“對,就是因為它比較偏遠啊!”
我語氣篤定,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想要甚麼?總不會只是單純找個地方建拍攝棚這麼簡單吧。”
金丸目光緊緊盯著我,似乎想直接看穿我的心思。
“我查了一下。”
我一邊說著,一邊不慌不忙地翻開一張紙,紙張因為翻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的資料資訊,正是供花村後藤一族擁有的田地契約。
“大概是這個吧。”我指了指紙上的內容,神色平靜。
金丸看著那張紙,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想取代後藤一族啊,野心不小嘛。不過沒關係,只是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我知道。”
我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一直以來,供花村和後藤一族關係就比較對立,雙方都互相看不順眼,恨不得另一方從這世上消失。我要是取代了後藤一族,肯定會和剩下的供花村民扯上各種關係,自然而然就會成為供花村厭惡、敵視的物件。但是,我也調查過了,供花村的村民數量已經不多了,而且還面臨著嚴重的老齡化問題,想要對付他們,並不是甚麼難事,太簡單了。”
我語氣中帶著一絲自信和不屑。
“那好,既然你都考慮清楚了。”
金丸身體微微前傾。
“你找我想要做甚麼?我可不覺得你只是來跟我分享這些計劃的。”
“我需要……”
我笑了一下,故意停頓了片刻,吊足了金丸的胃口。
“我需要成為供花村新的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