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沉甸甸地籠罩著金陵城。
秦淮河畔的香君苑,燈籠散發著暖黃光芒,可這份溫暖,卻驅散不了寇白門心中的陰霾。
李香君扶著寇白門在榻上坐下,隨後倒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妹妹,別慌,有甚麼事,慢慢說。”
寇白門捧著茶杯,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沉默許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聽說是老爺貪汙,被追查了。那些錦衣衛說,老爺不僅貪汙,還犯了走私和通敵叛國罪……”
寇白門頓了頓,臉上滿是恐懼,“如今案子由錦衣衛查辦,但最終會移交東廠,一旦到了他們手裡,怕是沒救了。”
李香君眉頭緊皺,她知曉保國公府權勢滔天,卻沒想到竟犯下如此重罪。
寇白門在保國公府待過,對朝廷機構的運作有所瞭解,繼續說道:“錦衣衛主要負責蒐集情報和緝拿罪犯,而東廠和西廠,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進了錦衣衛大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要是被關進東廠,缺胳膊少腿都算幸運。至於西廠,進去了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別想出來。這次保國公府的人被移交東廠,看來是在劫難逃了。”
李香君聽後,心中暗歎,看來保國公府上下都不乾淨。
但她更擔心寇白門的處境,輕輕握住她的手,關切地問:“原以為你是姐妹中最順遂的,沒想到竟遭遇這般變故。妹妹,你今後有何打算?”
寇白門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我打算去工廠看看。雖說我只是一介女子,可我也想憑自己的雙手,乾乾淨淨地掙錢,就不信活不下去!”
李香君聽後,眼中滿是讚許:“妹妹有這想法,姐姐定全力支援!”
在京城的繁華喧囂之下,攝政大人推行的新政如平地驚雷,其中設立的工廠,專為天下女子撐起一片新天地。
這工廠,猶如一座別樣的庇護所,打破了女子千百年來被困於深閨、飽受欺凌的困局。
在這裡,女工們不但能拿到工錢,食宿也全由工廠包攬。
只要完成既定任務,就能收穫一份安穩,享受生活的寧靜,再也不必擔心拳腳相加的恐懼。
工廠宛如一方禁地,哪怕是外人,也無法干涉女工的生活。
曾經,有女工的父母利慾薰心,妄圖將女兒賣為人婦,工廠得知後迅速出手,將他們繩之以法,直接關進大牢。
還有些丈夫尋妻被拒後,想在工廠鬧事,最終也被果斷控制,得到應有的懲處。
如此一來,只要踏入工廠,哪怕身為女子,也能挺直腰桿,免受外人的欺辱。
寇白門在報紙上聽聞這些事蹟,一顆心被深深觸動,對成為一名女工的想法愈發強烈。
沒過幾天,寇白門精心安排,帶著身邊貼身婢女,毅然走進女工廠,準備開啟新的生活。
與此同時,李香君收到訊息,侯方域因事被髮配到南方。
得知訊息後,李香君心急如焚,匆忙準備去送行,一路上腳步急促,滿心焦急。
然而命運弄人,待她趕到時,一切都已結束,只留下空蕩蕩的街巷,徒增失落。
不過,就在李香君黯然神傷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董小宛。
彼時,董小宛正坐在轎子上,雖然轎簾遮掩,但從那一角露出的青衣素裙和淡雅妝容,依舊醒目。
董小宛獨特的氣質,世間再難找出第二個,李香君瞬間便認出了她。
正如李香君那嬌小玲瓏的身形,在人群中同樣十分惹眼。
李香君心中湧起一股好奇,按捺不住,便僱了一頂轎子,緩緩跟在後面。隨著跟蹤的深入,李香君驚訝地發現,董小宛竟然走進了柳如是家的後門。
這一幕,如同一記重錘,讓李香君愣在原地。
她的心中,無數疑問翻湧。
董小宛何時與柳如是重新建立聯絡的?
既然知曉彼此的動向,為何不告訴自己?
在自己深陷困境時,為何不伸出援手?
難道,所謂的姐妹情誼,只是表面功夫,在董小宛心中,自己根本無足輕重?
憤怒和委屈在李香君心中交織。
她轉念一想,董小宛出身官家,即便家道中落,墮入賤籍,骨子裡或許依舊帶著官家小姐的優越感,和自己這瘦馬出身的女子,本就有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如此一想,李香君只覺得滿心的苦澀,站在原地久久無法釋懷 。
在秦淮河畔花柳繁華之地,一眾名妓才情卓絕,豔名遠播。
李香君與董小宛,自踏入這風月場起,便結下了深厚情誼。
雖說,李香君因諸多事務往來,與顧媚的關係看似更為緊密,可在李香君心中,與董小宛那份心有靈犀的默契,是旁人無法比擬的。
她常覺自己與董小宛性情相投,無論喜樂哀愁,彼此總能心領神會,私下相處,總有說不完的知心話。
然而,人心難測,誰也不曾料到,這份看似堅不可摧的情誼,竟然只是一份表面文章,一切盡皆是虛情假意罷了。
就說李香君陷入了極大的困境,四處尋求幫助,卻屢屢碰壁。
董小宛身為她最信任之人,本握有線索、人脈與門路,可面對李香君的愁苦,竟選擇了袖手旁觀,一門心思只想著自己的周全。
於是,李香君懷著滿心疑惑,躲在門後悄悄觀察。
只見董小宛精心梳妝,身著素麗衣裳,嫋嫋婷婷地走進了柳宅。
夜幕如墨,繁星點點,李香君依舊守在原地,直至夜深人靜,才見董小宛從柳宅中出來。
月色灑在董小宛身上,勾勒出她疲憊而凌亂的身影。
當董小宛回到自家樓下時,暗處傳來一聲呼喚。
她腳步虛浮地走了幾步,身形搖晃,幾乎要跌倒在地。
李香君見狀,心中一驚。
回想起董小宛從轎上下來時,步履蹣跚,每一步都透著難以掩飾的艱難。
剎那間,李香君恍然大悟,心中又氣又急,趕忙上前,穩穩地扶起董小宛,聲音顫抖地說道:“你,你怎麼能這般糊塗!”
稍作停頓,她又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原以為柳如是是個品行高潔之人,世人皆尊稱她為河東君,沒想到她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竟將你當作人情送了出去,簡直喪盡天良!”
董小宛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抹苦澀的笑,聲音微弱卻透著一絲決絕:“你莫要說了,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怪不得旁人。”
說罷,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似是陷入了無盡的痛苦與無奈之中 。
華燈初上,秦淮河畔的畫舫內,燭火搖曳,光影在雕花窗欞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香君緊握著手中的團扇,指尖泛白,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神情,而對面的董小宛則垂著頭,身子微微顫抖。
“小宛,我真不知該說你甚麼好!”李香君聲音尖銳,打破了舫內壓抑的寂靜,“你竟如此愚蠢糊塗!阮大鋮是甚麼人,你不清楚?他分明是把你當作一件可以隨意捨棄的禮物,妄圖藉此討好攝政大人,而你呢,竟渾然不覺,心甘情願地成了他獻給攝政大人的籌碼!”
李香君越說越激動,眼眶泛紅,手中的團扇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董小宛身形一震,頭垂得更低了,一頭烏髮如瀑布般遮住了她的臉。
她雙唇緊閉,沉默良久,內心如翻江倒海般複雜。相較於這一晚上發生的糟心事,她更在意的是,此事竟讓李香君知曉了。
李香君是她在這風塵中最珍視的姐妹,她不願讓對方為自己擔憂,卻又無法直面這份關心。
許久,董小宛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倔強與無奈,輕聲說道:“香君,攝政大人承諾了,冒郎只需在西南配合朝廷推行改土歸流的國策,十年期滿,便可歸來。”
李香君聽聞,眉頭皺得更深了。
對於西南改土歸流的政策,她有所耳聞。
多年來,大明在西南地區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與財力。
西南一帶,土族部落眾多,他們憑藉著險峻的地勢與複雜的關係,時常發動叛亂,讓朝廷焦頭爛額。
如今,攝政大人決意推行改土歸流,旨在削弱土族土司的勢力,加強朝廷對西南地區的直接管轄,扭轉當地混亂的局面。
“可冒闢疆去了西南,只是做一名普通老師!”李香君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董小宛,聲音裡滿是憤怒與不甘,“小宛,你實話實說,這是不是你用自己的……”
說到此處,李香君頓住了,她實在不忍心將那殘酷的事實說出口。
董小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淚光閃爍。她別過臉去,咬著下唇,沒有回應。
舫外,秦淮河的水波輕輕盪漾,傳來悠悠的絲竹之聲,與舫內壓抑沉重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暮春的秦淮河邊,垂柳依依,落花繽紛。
李香君與董小宛於畫舫之中對坐,茶香嫋嫋間,氣氛卻凝重壓抑。
二人命運相仿,在風塵中艱難求生,又都在情網裡深陷,對所愛之人一往情深,近乎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
董小宛眼眸低垂,憶起與冒闢疆相處的點點滴滴,心中滿是酸澀。
在命運的重壓下,她雖滿心不甘,卻還是選擇了妥協。
而李香君,性子剛烈如火,遇事向來硬剛到底,絕不輕易低頭。
此番相聚,董小宛談及當下局勢,神色憂慮:“香君,如今這世道,怕是要變天了。相比冒郎,侯家的麻煩大得超乎想象。冒郎不過是言語失當,可侯家,竟涉嫌通敵叛國。侯恂老大人罪責難逃,侯方域公子怕是也會受到牽連。”
李香君聞言,嬌軀一震,手中茶盞險些跌落。
她向來心繫侯方域,卻未曾料到侯家災禍如此嚴重。
董小宛接著道:“曾經名震一時的復社四公子,如今也成了過眼雲煙。方以智已向新政低頭,不再以復社成員自居。即便如此,仍時有豪商大賈、朝廷大員被抄家。他們多是曾經的東林骨幹,就連東林領袖錢大人,都公然宣稱不再與東林有瓜葛。”
李香君緊咬下唇,心中五味雜陳。往昔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這動盪局勢面前,似乎變得微不足道。
這時,董小宛起身,走到李香君身旁,輕輕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香君,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你。若你願意為侯公子做些甚麼,我可以幫你牽線,求見攝政大人。但攝政大人脾氣古怪,我貿然求情,他必定不會答應。有些事,只有你親自面見,才可能有轉機。”
李香君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心中思緒萬千。
一方面是對侯方域熾熱的愛,另一方面是這複雜混亂的局勢。
她知道,這或許是拯救侯家的唯一機會,可又不知前方等待她的是甚麼。
這天,雕花紅木窗欞透進幾縷晨光,董小宛站在鎏金銅鏡前,指尖緊緊攥著描金粉盒。
青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兩腮的胭脂紅得刺目,與她顫抖的雙唇相映,透著說不出的悲慼。
她滿心都是對命運的憤懣,可還是在丫鬟的催促下,極不情願地披上了那件繡著金線牡丹的大氅。
這身華妝如同枷鎖,束縛著她自由的靈魂,而她就像被牽線的木偶,無力掙脫。
當然,最終,她仍然勇敢的脫下此衣,仍然穿著她舊時的素麗儒裙。
也因此,她讓李香君認了出來。
踏入柳府的會客廳,董小宛的心跳陡然加快,緊張的情緒讓她手心沁出冷汗。
攝政大人一襲玄色蟒紋長袍,面沉似水,目光如炬。
他二話不說,徑直取來清水,動作乾脆利落地擦拭著董小宛臉上的脂粉。
隨著毛巾的擦拭,董小宛原本白皙的面龐逐漸顯露出來。
攝政大人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地說道:“你所用的脂粉看似能讓肌膚白皙嫩滑,實則含有大量的鉛。鉛乃劇毒之物,長期使用,就算再年輕貌美的女子,不到三十歲,也會容顏憔悴,如同老嫗一般。”
聽到這番話,董小宛的雙眼瞬間瞪大,臉上滿是震驚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心中湧起無盡的後怕。
幸好,她從前一直天生麗質,倒沒怎麼用過胭脂妝彩。
但很快,她想起了冒闢疆,連忙屈膝跪地,聲音帶著哀求:“大人,求您饒過冒郎,他……他只是一時糊塗。”
攝政大人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董小宛,冷冷地問道:“你與冒闢疆相處之時,日常開銷是由誰承擔?還有,你當真不知他家中已有妻室?而且他對妻子情深意重,從未有過休妻的念頭。”
頓了頓,他語氣愈發冰冷,“更重要的是,冒闢疆早已家道中落,身無分文。倘若你執意要跟他,不僅無名無分,連妾室都算不上,還要負責照顧冒家上下老小的飲食起居。你可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董小宛的心坎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回想起與冒闢疆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被她忽視的細節,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儘管董小宛心中對冒闢疆的感情依然熾熱,但攝政大人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緩緩站起身來,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醒與理智。
畢竟,她本就是個心思細膩、聰慧過人的女子,只是在愛情的旋渦中迷失了方向,如今被攝政大人點醒,怎能再執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