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透過家鄉父老的表現，看清了普通人貪婪索取的一面。
他們非但不對龍王爺的賜福感激涕零，反倒視作理所應當，不給更是被當成了虧欠，對於龍王爺沒有半分敬畏和感恩。
這讓周軍想起了家鄉的一句老話：小恩養貴人，大恩養仇人。
恩情給得少、給得難得，旁人還會銘記在心、感恩戴德；若是恩惠不斷、隨手可得，反倒被當成理所當然，稍有怠慢便心生怨恨，人性之涼薄，向來如此。
於是，他向龍君建議：暫時不要繼續出現在凡人舉行的祭典上，即便不得不去，也不要輕易降下福澤。
對此，“肆”直接就答應了。
一方面，祂始終記著父親的吩咐，讓自己多聽周軍的建議；另一方面，父親已經為祂安排了兩場祭典，足夠讓祂的好心情維持一段時間。
於是，東大宗教局就收到了周軍的通知：龍君近期公務繁忙，無暇接受信徒的朝拜，所有的祭祀活動無限期延後。當然，如果各地信徒實在是對龍君虔誠有加，也可以自行舉辦祭祀活動，但龍君無法到場。
接到電話的是宗教局副局長鄧浩，正是當初在漁港小鎮與杜峰搭話、親眼在近處見證龍君接受祭祀的那位。
他一聽周軍這麼說，當場愣住，忍不住脫口而出：“龍君能有甚麼公務比接受萬千信眾的祭祀更重要？”
電話那頭的周軍同樣反問：“信眾的祭祀對龍王爺有甚麼重要的？”
鄧浩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發現的確說不出個所以然。
周軍直言不諱道：”龍王爺過來接受朝拜，祂老人家得到了甚麼好處？您也蒙受了龍王爺的恩澤，如今也算是修行人，又有知識，懂科學，您覺得“香火”這玩意對咱們這種……叫甚麼來著……超凡生物有用？是能增加修為還是突破境界？還是能像小說裡那樣變成功德？“
鄧浩聽到周軍這麼說，一時語塞。
當日，“肆”初次感受到人類強烈的資訊刺激，心情大好，大手一揮，在祂面前祭壇上的所有人都分到了一份可觀的”蜂群“。
原本就是修真者的安全域性杜峰等人，靈力至少都漲了一點；而普通人，像鄧浩和眾多道門中人則直接被“天道一號”認定為蜂群宿主，給他們載入了”龍裔“模版。
因此，對於周軍所說，鄧浩是深以為然的。
但他畢竟久經官場，從周軍這番混不吝的話裡，敏銳地嗅到了強烈的不滿和憤懣。
鄧浩壓低聲音，推心置腹地問道：“周真人，咱們之間就別打官腔了。你、我，還有那晚在祭壇上的不少人，都蒙受了龍君的恩澤，算得上是與龍君一榮俱榮吧？”
“你我又都是東大人，不都希望國家好，民族旺嗎？如果龍君和國家之間如果產生了誤會，甚至出現了問題，對我們這些夾在中間、兩頭都有牽掛的人來說，那才是最難受的。”
見周軍那邊沒了動靜，鄧浩的言辭愈發懇切：“周真人，難道你真想看到龍君與國家漸行漸遠，咱們這些人被逼得必須選邊站嗎？現在明明可以讓兩頭都好啊！”
這番話確實說到了周軍的心坎裡。
他心裡積壓的憤懣早已憋得難受，此刻也不再隱瞞，索性一吐為快。
他講了鄉老們如何理直氣壯地索要賜福，彷彿龍君欠他們的；又說了各地道觀如何拿著信徒當籌碼，擺出一副“我這一堆人等著，你敢不來？”的傲慢姿態。
他越說越氣，語氣滿是怒火：“他們根本不是真心敬仰龍君，不過是把燒香磕頭當成一場買賣，還是強買強賣的那種！覺得我上了供，你就必須得顯靈！”
“他們就沒想過，這點小心思，我這種老大粗都看得明白，龍王爺能看不出來？”周軍語氣悲涼，“龍王爺能一直忍著咱們嗎？不早晚有反目成仇的一天？與其那樣，不如現在就讓龍王爺不再出現，至少還能落個相安無事！”
鄧浩認真地聽著，最初是打算勸解周軍，但聽著聽著，額角竟滲出了冷汗。
他猛然驚覺，自己不也正是周軍口中那種“貪婪、不知感恩、褻瀆神靈”的人嗎？
他不就在不知不覺間，把龍君的降臨視作了可以規劃、可以利用的“國家資源”，並且心安理得地就組織各大道觀安排好了舉辦龍君祭典的順序，完全沒有想過要徵詢一下龍君的意願嗎？
可明明最初得知龍君存在時，他的心裡是充滿了敬畏和期盼的……
這也是他在不知龍君底細的情況下冒險出現在那晚祭壇上的原因——雖然宗教局是冷衙門，但他這個副局長也是實打實的正廳，根本不需要他冒著生命危險帶隊衝在一線。
從何時起，這份敬畏之心蕩然無存了？
鄧浩意識到，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近則不遜。
當神明端坐廟堂之上，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人人都心懷敬畏，頂禮膜拜；可一旦真的降臨人間，走到眾人身邊，變得親近可及，那份敬畏反倒蕩然無存。
正所謂“近廟欺神”，越是朝夕相見、觸手可得，越不懂得敬重珍惜，反倒生出貪念與怠慢，忘了神明本就該高高在上，不可褻瀆。
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他洞見了這一點，卻無力改變，因為這就是人性。
“世人皆惡啊……”他無意識地低聲嘆息。
電話那頭的周軍發出一聲慘笑：“領導，您也沒招，對吧？”
副局長深吸一口氣，強行振作起精神：“周真人，您的擔憂，我完全理解。鑑於目前的情況，讓龍君暫離喧囂，冷處理一段時間，確實是明智之舉，我支援你。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問題必須解決。”
他沉吟片刻，提出方案：“這樣，我先去安撫各家道觀。然後，我們找個合適的時間，大家聚到一起，開誠佈公的聊一聊，集思廣益，務必找到一個既能維護龍君神威，又能福澤家國的長久之道。”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龍，是我們東大文明的圖騰！如果在這個時代，祂離我們而去，你、我，還有所有身涉其中之人都將是歷史的罪人！”
周軍聽完冷笑一聲：“領導，你先把金川龍王廟那邊處理好吧。我瞅見王道長昨天發朋友圈，已經把“好訊息”給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