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京城的一家咖啡館裡,甘爽與陳東面對面坐著,一人一杯礦泉水。
動物在進化的過程中,為了實現對食物的快速、精準識別,味覺系統會形成一種適應性機制:那些富含身體必需營養成分的食物,通常會被感知為“美味”;而對身體無益甚至有害的物質,則會觸發味覺的排斥反應,表現為“惡臭難聞”、“難以下嚥”等等。
這一套機制也適用於“蜂群”宿主。
而且,為了避免宿主攝入有害物質,“蜂群”進一步改造了宿主的味覺器官,使其識別率更高,攝入有害物質時的排斥反應更強烈。
不幸的是,市面上大多數人工合成香精、調味劑多少對人體有不良影響,因此絕大多數“蜂群”宿主的日常飲食都格外清淡健康。
這應該算“蜂群”為數不多的副作用之一,至少對東大人來說是。
甘爽滋溜著吸管,無視店員看向她和陳東的異樣眼光,抬眼看向陳東:“你再仔細想想,你師父當時有沒有甚麼和平時不一樣的細節?隨便甚麼都行,能讓我回去交差就成。”
陳東看向甘爽,表情複雜。
平心而論,他對塗山娘娘的印象並不差。
雖然第一次遭遇的時候,對方差點一爪子拍死他們師兄弟幾人,但那也是事出有因。
不管初衷為何,塗山娘娘的的確確是真心實意地守護著這片土地、忠於這片土地的主人,併為之流過血、拼過命。
對於這樣一位存在,陳東心懷敬意,打從心底裡不願與其為敵。
而且,直到幾天之前,他都不認為自己有可能與塗山娘娘為敵。
自始至終,榮老師每每提到塗山娘娘,態度縱然談不上友善,卻也非常平和,顯然從未把祂當做敵人看待。
而以榮老師的實力,塗山娘娘要打擊“亂臣賊子”也絕對不敢打擊到自家頭上。
尤其是他加入安全域性後,榮老師因歐洲之行與東大官方產生了些許良性互動,而塗山娘娘堅定地站在官方立場上,雙方更算得上是“是友非敵”。
對此,陳東滿懷欣喜,並且身體力行地推動雙方關係更進一步。
榮老師和塗山娘娘他影響不了,但異常事務調查處和東宮侍衛們他可以。
事實上,正是在他有意無意地推動下,雙方之間的合作不少,關係算是融洽。
陳東曾經不止一次暢想,沒準未來有一天,榮氏與塗山氏能結成牢固的同盟,在新時代牢牢佔據世界的頂層。
這不是他腦袋一熱冒出來的痴心妄想,而是隨著接收到的資訊越來越多而逐漸萌生出的念頭。
塗山氏妖獸出身,但偏偏因為天賦特性,不利於族內爭鬥,只能出走族外,當了“叛徒”。
但不管塗山氏如何展示誠意、表達忠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念深入人心,祂們註定不可能完全被人類接納。
“萊夷榮氏”倒是純粹的人族修士勢力,但自榮老師開始,不論是行事作風、功法特性,還是對待妖獸、妖修乃至官方的態度,都與傳說中的“名門正派”大相徑庭,顯然也不是人族主流。
加爾赫峰一戰更是印證了這一點——足足19個東土門派參與圍攻榮老師……如今復甦的門派一共能有多少?“萊夷榮氏”當年怕不是舉世皆敵吧?
兩個不被人類主流社會認同的勢力,其中一個武力強橫至極,另一則長於“宮鬥”、對人類有“特攻”。
兩個勢力的當家人,一個鐵血霸氣、氣吞萬里如虎,另一個卻立志於輔佐“人王”,甘願伏低做小。
他們還偏偏在“靈氣復甦”的新時代最先從沉淪中醒來,搶佔了先機。
這不是天作之合嗎?
這不聯合起來征服世界,豈不是辜負了老天的安排?
陳東覺得自己的想法完全沒問題。
不!不是他覺得,是能看清楚這一切的人都會這麼覺得。
比如,師孃李曉琦……以及她身後大機率存在的另一支狐族。
陳東的理智告訴自己,其實沒必要沮喪。
這就是一次“平替”,塗山氏換成了青丘氏、有蘇氏或者其他甚麼狐妖氏族,對“萊夷榮氏”沒有影響,對他這個家主親傳弟子更沒有。
可情感上——
“幫幫忙啊!”見陳東不搭理自己,甘爽忍不住雙手合十,擺出祈求的姿勢,“這次是娘娘親自交待的事,我不能兩手空空回去啊。”
如今看來,隨著師孃李曉琦公然下場,榮氏和塗山氏之間的對立和衝突不可避免。
看著眼前把他當做朋友的甘爽,還有之前一起在東南亞共事過的冷豔、謝遠峰,陳東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太清楚榮氏對待敵人的強硬態度了,也見過榮雪豐、榮景天、樊建鋼等人的酷烈手段,根本不敢想象甘爽他們最終的悽慘下場。
終於,一番天人交戰後,陳東無法說服自己袖手旁觀——就算改變不了結局,至少也要儘儘人事,給對方提個醒。
他深吸一口氣,逐字逐句斟酌著對甘爽說道:“甘爽,以我師父和塗山娘娘的實力,如果發生了衝突,咱們根本幫不上忙。最好的選擇是躲遠點,這樣既不會傷到自己,也不會令他們分神。”
“而且,他們之間的勝負直接就能決定爭鬥的最終結果。”陳東看著甘爽,語氣無比認真,“所以,我們就靜靜地等他們分出勝負就好。”
甘爽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眼中閃過一絲惶恐:“怎麼突然間就說到打打殺殺了?娘娘沒打算再計較這次的事。祂現在就是想……”
甘爽話到一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死死盯著陳東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幹澀地問道:“這一次你師父就是在針對娘娘?不是甚麼意外?”
陳東沉默以對。
承認就是背叛師門,不承認就是欺騙,他甚麼都沒法說。
“為甚麼?”甘爽低低地追問,“咱們兩家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嗎?你還一直說,你師父很早就知道塗山氏,對祂沒有偏見。他連“蓮花聖母”都容得下,怎麼就容不下娘娘?”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
榮毅過往的戰績,還有這段時間在歐洲的血腥手段,像山一樣壓在所有知情者心頭,無人能坦然以對。
“容不下塗山娘娘的不是我師父。”陳東含糊地說了一句,“以我師父的實力和性格,要是真的容不下塗山娘娘,早就動手了。”
“那是誰?”甘爽敏銳地抓住了陳東話裡的潛臺詞。
陳東再次沉默了。
他不可能出賣師孃。
再說,在這件事裡師孃也沒做錯甚麼——這是一次純粹的利益紛爭,各憑本事罷了。
只不過師孃搶先一步,佔據了最關鍵的位置,壓著塗山娘娘打。
猶豫片刻,陳東還是給了甘爽一點模糊的建議:“要不,你們先觀察一下?鎮之以靜……那位的手段到目前為止其實還算溫和,只是給塗山娘娘找了點小麻煩。”
“或許,她並沒打算對塗山娘娘下死手也說不定。”陳東說完最後一句,轉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