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地中海的冷風嗚嗚咽咽地颳著,像是在應和著都鐸二世內心的波瀾。
他又一次失眠了。
除了剛即位前三年,都鐸二世有整整五年沒有嘗過失眠的滋味,直到最近三個月又開始。
世人都覺得他是位“強大”的陛下
雖然都鐸二世直接掌握的國土面積僅平方公里,但卻統御著近四百萬神職人員,是全世界十二億天主教徒的精神領袖。
沒有任何一個民選國家的政客敢於得罪他,即便是地表最強國度也不例外。
同時,他也被視作“英明”的陛下。
自他登基以來,天主教信徒年年增加,教區不斷增多,教堂接待量屢創新高。
可只有都鐸二世自己清楚,天主教在全世界的影響力早已今非昔比,不復當年的榮光。
信徒年年增加沒錯,但除了米國,所有西方國家的信徒都在減少,而米國信徒的增加還主要得益於人口基數的變大。
教區也的確在不斷增多,但多出來的教區主要集中在黑非洲,作為教廷基本盤的歐洲反而在他手裡失去了位於保加利亞的一個教省。
至於那些接待量屢創新高的教堂,最大的貢獻者,竟是前來歐洲旅遊的東大人……
都鐸二世並非沒有嘗試過改變。
他曾推動樞機主教團年輕化,還搞過旨在提升效率的政務改革,想跟上現代資訊社會的快節奏。
可最終,這些努力都無奈宣告失敗。
世人都拿他的“午休改革”當笑談,說他的改革之所以泡湯,是因為中午辦公時,連自己的秘書都叫不醒。
只有都鐸二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選擇放棄,是因為看清了現實:隨著民智開啟,人們的精神寄託越來越多樣化,宗教信仰的流失已成不可逆轉的趨勢。
沒有真正能夠改變物質世界的力量,單純提供精神撫慰的“宗教”或許能在人類社會中佔據一席之地,但絕不可能居於主導地位,更不可能如中世紀一般,為所有的世俗君王加冕。
想明白這一切,都鐸二世選擇放過自己。
直到“靈氣復甦”,神靈歸來。
那麼,“主”呢?
祂存在過嗎?
能回來嗎?
那段時間,都鐸二世質疑過、忐忑過、更滿懷期待過……
直到從東方陛下的口中聽到“西方教、亞威、塔梅達隆”這些字眼,又親眼目睹了加爾赫峰上降臨的天使,他的內心化為狂喜。
但他等啊、等啊,卻一直沒有等到“主”的降臨。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為那些被損毀的教堂、被殺死的神職人員黯然神傷,媒體更是報道說,他因擔憂天主教的影響力被東方超凡力量打壓而夜不能寐。
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期盼了太久、寄託了太多,都鐸二世已經完全陷入了極度的患得患失:初代“主”雅威能隕落,後續的“主”呢?祂是還沒回來,還是已經回不來了?那個天使,祂真的跟“主”有關嗎?有沒有可能只是一名掌握光明力量的“暗黑理事會”成員?
他的確憂心忡忡,但卻與今天教廷最近遭受的打擊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沒有“主”,教堂終究會淪為旅遊景點,神職人員會變成一種職業,教廷終有一日會隨風消散。
既然如此,早一天或晚一天失去那些教堂和神職人員,又有甚麼區別?
只要“主”能回來,所有失去的一切,都能失而復得。
只要“主”能回來……
都鐸二世跪在寢宮的祈禱臺前,雙手緊握十字架,低聲地祈禱著:“主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能夠聆聽到僕人的聲音……求您給我一個徵兆,哪怕只是一聲迴響,讓我知道這條路沒有走錯,讓我有勇氣繼續等待下去……”
他的聲音在華麗的寢宮裡慢慢消散,只剩下燭芯噼啪的輕響作為回應。
都鐸二世搖晃著身子站起來,打算回床上去。
但才走幾步,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普世歡騰,救主降臨!
大地迎接君王;
心靈預備祂居所,
天地萬物齊歡唱。”
一陣似有若無的歌聲在安靜的寢宮內響起。
都鐸二世凝神聽去,歌聲卻又消失了,彷彿只是幻覺。
他搖了搖頭,慢慢爬上床。
可剛要拉上被子,聲音卻再次響起。
“普世歡騰,主掌權柄!
世人放聲歌頌;
田野江河,山石平原,
回應歡樂歌聲。”
不是幻聽!
都鐸二世猛地直起身。
“是誰?”他循著聲音看向屋內祭臺的方向,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聖哉,聖哉,聖哉!全能上主!
清晨我們歌聲,向禰高高舉起;
聖哉,聖哉,聖哉!仁慈且大能!”
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竟直接來到了他的床前。
此情此景絕對稱得上詭異,但都鐸二世卻沒有絲毫的驚慌,只是靜靜地看著發出聲音的床前空地。
在那裡,一道微弱的乳白色光輝慢慢匯聚,
卻無法忽視在房間中央匯聚,逐漸勾勒出一個發光的虛幻人形。
都鐸二世的呼吸急促起來,整個身體都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閃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三雙包裹住高挑身體的潔白羽翼正逐漸展開,露出一身連帽的長袍。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熱淚盈眶的都鐸二世。
正是數月前在加爾赫峰上驚鴻一現的那位“天使”。
“您……您是“主”的使者嗎?”都鐸二世顫抖著爬下床,慢慢跪倒在“天使”腳邊,伸出手,想要觸碰祂的衣角。
“不!”一個空靈的女聲在寂靜的寢宮裡響起,“我是主。”
都鐸二世的手指停在了“天使”發光的長袍裡——那裡空無一物,他的手直接落在了空氣裡。
“天使”低下頭,用發光的眼眸盯著都鐸二世錯愕的臉:“我等了太久、太久,一直等到油盡燈枯。”
“我日日聽著你們吟唱那讚頌我的歌謠,卻終不見牧羊人的繼承者出現。”空靈的聲音無喜無悲,卻透著無盡的滄桑。
“您……“主”……”都鐸二世先是茫然無措,接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聲淚俱下地懺悔著,“請您寬恕我們,寬恕無知的羔羊!我們……忘記了太多東西……”
“隨我來吧,我的力量所剩無幾了。”“天使”的身軀扭曲了幾下,縮成一顆雞蛋大小的潔白光球,漂浮在都鐸二世的面前,“你所尋求的答案,一直都在。隨我來。”
說完,光球無聲地向寢宮門口飄去,穿過了緊閉的房門,消失不見。
都鐸二世心臟狂跳,抓起一件厚重的禦寒長袍,踉踉蹌蹌地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