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你的情緒和剛才見面時不一樣了。”榮毅突然開口,打斷了孫嘉文的介紹。
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聲音雖然平淡,但沒有任何委婉,直截了當地點明:你的態度有問題。
既然是要對孫嘉文發作,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那就沒必要找任何藉口。
找“藉口”本身就是表示有所顧忌——不管是顧忌樊建鋼這個弟子的面子,還是顧忌孫家和樊家的勢力,甚至單純是顧忌“尊老愛幼”這個傳統倫理綱常。
而孫嘉文此刻的姿態,正是潛意識裡覺得榮毅會有所顧忌才產生的。
孫慧珧能感覺到父親的情緒變化, 在場這麼多“六識敏銳”的修真者又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恐怕就連孫嘉文也沒覺得自己能瞞得了誰。
只不過他沒想到會有人當面指出,完全不顧最起碼的社交禮儀和他的臉面,更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榮毅本尊。
或許在他心裡,之前在眾目睽睽下丟了那麼大的臉,現在依舊保持了足夠的恭敬,不應該再被苛責;也或者,他認為自己是鋼貝的外公,看在親傳弟子的份兒上,即便是榮毅也會給他些體面。
本質上,孫嘉文雖然已經成為“修真者”,但他的心態還是普通人,下意識地用著人類社會約定俗成的“人情世故”去揣度榮毅,並覺得榮毅也會遵循普通人的那一套“人之常情”。
畢竟,大家還生活在“凡間”,並沒有“飛昇天界”。
但他顯然想得不夠透徹,最起碼沒有京城那幾家想得明白——連他的親家樊大強這位歷經生死的老軍人對上榮毅都戰戰兢兢,他怎麼敢甩臉色的?
相處這麼久,其實幾家人對榮毅的性格算是比較瞭解,明白“榮老師”雖然掌握著各種詭異莫測的暴力手段,但卻非常的理智和剋制,與殘暴嗜血、蠻不講理、反覆無常……根本不沾邊。
可即便如此,他們對榮毅的敬畏卻與日俱增,面對他時更加謹小慎微。
究其原因,榮毅自己創造並身體力行的一套“修真時代“普世價值觀,與現行社會文明體系下的價值觀迥然有異。
這套價值觀的核心思想是弱肉強食、唯戰鬥力論,其中完全不摻雜任何的“人之常情”,突出一個“眾生平等”。
首先,作為“蜂群”的擁有者,榮毅是這個星球上常規武力的巔峰,“以力為尊”對他最有利;
其次,這種價值觀也符合國人對傳說中仙俠時代的認知,容易被世人接受;
最後,類似價值觀經過眾多仙俠類文學作品的演化,已經形成了一套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可以直接拿來就用,不需要榮毅另起爐灶。
在這套價值觀的指導以及“蜂群”對宿主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榮毅的行為邏輯與常人天差地別,這導致京城幾家完全無法預測“榮老師”面對一件在他們看來“司空見慣”的事情時是甚麼反應。
再配上榮毅神秘莫測的手段和殺伐果斷的性格,一旦猜錯了他的反應,事情立刻就會不可收拾,連挽救的機會都沒有。
比如,樊建鋼只是嘴了一句“肆爺”,就被他指使榮景天揍了個半死。
“暴君”不可怕,可怕的是“暴君”的心思無法捉摸。
從最初的王濤開始,到如今所有弟子及其身後的家族,面對榮毅時一律選擇絕對服從,完全不揣摩他的心思,也不嘗試看他臉色行事。
而遠在魔都的孫嘉文顯然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所以現在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而隨著榮毅開口,慌亂中,當他又一次下意識地用應對世俗場面的方式回應榮毅時,處境便從尷尬急轉直下,滑向危險的邊緣。
“這……”在一陣張口結舌後,孫嘉文試圖避重就輕、試含糊其辭,“沒、沒甚麼?只是年紀大了,精神有些不濟……”
話沒說完,他突然全身汗毛豎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從榮毅身上傳來。
“威嚴力場”開啟,榮毅兩眼化作金黃,盯著孫嘉文淡淡地開口:“鋼貝雖然有些時候對著我也不算太禮貌,但她起碼知道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敷衍我。”
從沒有過的體驗令孫嘉文臉色煞白,要不是“蜂群”宿主的體質和抗性超過普通人,可能已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榮老師,前面我父親在您面前出了點醜,又被嘲笑了一聲,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孫慧珧緊緊扶住老父親,為他辯解。
“原來如此……”危險的氣息潮水般的退去,榮毅臉色如常地點了點頭,衝著榮雪豐說道,“確實是有點沒規矩,回去管教一下。”
說話間,人群裡一名侍女咬著嘴唇彎下了腰。
不等榮雪豐反應,孫嘉文慌忙扯著笑臉擺擺手:“不敢、不敢!榮老師您不用替那位……仙子道歉。”
榮毅搖了搖頭,“我沒有替她道歉。處置她是因為她壞了“榮氏”的規矩。”
“她馬上就要築基,而孫先生才剛剛煉氣。換個沒有上位者的場合,她想怎樣就怎麼樣,何況只是輕笑兩聲?”榮毅看了一眼那名侍女,接著又繼續與孫嘉文對視,“就算沒有任何理由,她也可以嘲笑你修為低下!”
說到這,榮毅停頓了一下。
不出所料,孫家父女倆臉漲得通紅,感到難以接受的憋屈。
甚至,李曉琦挽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顯然連她都覺得榮毅有點過分。
但榮毅不為所動:“你或許覺得我的論調難以接受。但事實上,在地球生物絕大多數的歷史裡,我的觀點才是主流。只有最近這幾千年的“末法時代”,個體之間的力量差異因靈氣的枯竭被抹平了,人類為了能更好的團結協作才形成了現如今的種種普世規則。”
“但是,如今“靈氣復甦”了,人類將重回千萬年前的軌跡。現如今很多世人奉為圭臬的東西都會被掃進歷史的故紙堆。”榮毅冷冷地看著孫嘉文,“記住,我輩修士,以力為尊,沒有是非對錯,只論修為高低。”
他隨後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孫慧珧,略帶深意地說道:“榮氏族內禁止自相殘殺,但不禁爭鬥。日後“孫家”想要回敬她,只要不傷她性命,我也不會阻攔。”
眼見孫慧珧的臉色好轉,榮毅最後對孫嘉文說道:“孫先生因我榮氏“引靈入體”而踏上修行之途,又稱我一聲老師,我就提點你一句:心態趕快轉變,不要再把凡人那一套人情往來的路數用在修士之間的交往上。”
看著孫嘉文由紅轉白的臉色,榮毅的聲音透著一股寒意:“你的態度如何我不在意,但要一以貫之!我不喜歡看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