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日,午後陽光慵懶。
什剎海附近,一條幽深衚衕的最裡頭,有個掛著普通招牌的私房菜館,向來清靜少人。
一輛不起眼的桑塔納停在巷口,下來的是中樞六人之一的甘老。
他身著便服,沒有平日的前呼後擁,只有一名面容精悍的年輕人跟著。
隨從上前輕敲厚重的院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位嘴角含笑的瘦高青年立於門後。
青年恭敬地向甘老行了個禮,領著他穿過小小的庭院,步入正屋,把隨從留在了屋外。
屋裡很溫暖,一股檀香混著新茶的味道,令人心神寧靜。
陳老爺子端坐在主位,穿著厚實的深灰棉衣,頭上戴著老式軍帽,帽簷壓得很低,一副黑框的茶色眼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頸間纏著羊絨圍巾,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唇。
“老領導!”甘老在對面坐下,聲音帶著關心和淡淡的笑意,“能出來了?去年的時候聽說你病得厲害……我去看過,那會兒你……後來聽說你好了,我就想著看看你!但幾次電話過去,你家人都說還在養病。”
甘老曾是陳老爺子多年的得力副手,兩人工作配合默契,私交甚篤。
陳老爺子退下來後,甘老接替了他的位置並走得更遠,最終進入中樞。
往年兩家逢年過節都有走動,關係一直維繫著。
但是隨著一年多前陳老爺子病危,隨後服下了榮毅給的“肆靈金丹”,整個人變年輕了很多,為了避人耳目,便不再公開露面。
這次陳家選擇主動拜訪甘老,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陳家感覺陳東的修為在“榮氏”所有弟子中進境最慢,而且陳家因為負責科技口,雖然投榮老師所好,但本身沒有甚麼硬實力,對陳東的幫助不大。
如今,“榮氏”門下各家都要擁有屬於自己的“福地”,只有陳家遲遲找不到契機。
這促使陳家改變了策略:決定在高層小範圍內,主動透露家族已繫結修真者且陳東本身就是修行者的訊息,以此作為籌碼,尋求更強勢力的合作,交換資源。
就像陳東之前所說,其實現在大家都在尋找修真者,自己家族先找到了,在如今這個“靈氣復甦”在上層已經不是秘密的年代,沒甚麼不能見人的。
但貿然出頭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最好的方式是直接找到強力盟友結成穩固的利益共同體。
與陳老爺子有舊、權勢滔天且同樣涉足“非凡”領域但卻是個“異類”的甘家就成了首選。
“呵呵~”陳老爺子爽朗地笑著,“沒想到吧?我又挺過來了!”
“那你可是洪福齊天啊!”甘老也笑了起來,發自真心地為老友慶幸。
“確實是洪福齊天,但不是我,是我的孫子陳東。”陳老爺子抬鏡片後的目光有些模糊不清,聲音意味深長。
“嗯?”甘老端著茶杯的手不易覺察地停頓了一下,不解地看了過來。
陳老爺子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摘下了那副遮擋視線的茶色眼鏡。
甘老保持著端杯的姿態,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清澈,明亮,精光內斂,絕不屬於一個遲暮老人。
甘老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著,那隻結實飽滿的手又緩緩摘下了頭上的軍帽——頭皮是健康的青銅色。
再然後,那厚厚的羊絨圍巾也被解開了,軟軟地垂在胸前。
看清對方面容的那一刻,甘老瞳孔猛地一縮,捏著杯蓋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是一張大約只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面龐!
面板有著中年人特有的光澤,皺紋極淺。
那雙曾飽含閱歷、此刻精光四射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他,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剛才領甘老進來的年輕人,也就是陳東,這時上前一步,微笑著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甘爺爺。”陳東的聲音清朗,中氣十足,瘦高的身型完全沒有絲毫纖弱的感覺,顯得挺拔如松。
“這是我孫子,陳東。”陳老爺子聲音低沉而清晰,“這孩子,也算有些造化。前些日子,被一個隱匿多年、最近復甦的古老修行門派看中,收做弟子了。”
“復甦”、“修行門派”、“弟子”……這些詞落進甘老耳中,望著眼前老上司如同返老還童般的驚人變化,再想想透過自己孫女甘爽得到的一些隱秘資訊,一切豁然貫通。
他握著茶杯,掌心微微沁出汗來。
陳老爺子的聲音平穩地繼續道:“我這把老骨頭,也跟著孫子沾了點光,吃了粒門中賜下靈丹,才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實質般投向甘老,“甘老弟,世道變了。以往為子孫籌謀的那些方方面面有點跟不上時代了。咱們是不是該有些新動作、新準備?”
饒是甘老見慣風浪,此刻胸腔也是鼓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
這位老領導手裡竟握了這樣一張驚天動地的牌!
而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將這張牌打到自己面前……
甘老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的震驚迅速褪去,恢復了他固有的沉穩。
他放下茶杯,直視著對面那雙年輕了不少卻依舊犀利如鷹的眼睛,聲音中帶著讚賞:“曉東是學了一身好本事?真是天佑東大!每到時局動盪,總有英才挺身而出……前有安全域性的杜峰同志,如今又有曉東。”
他刻意點出杜峰的名字,表明他完全理解陳家的意圖——是想透過類似杜峰的途徑,將修真者身份半公開化、融入現有體系。
緊接著,甘老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感慨:“可惜我家甘爽不在這裡,要不然你們身份差不多,可以交流一下。你覺得呢,曉東?”
他在詢問陳家對甘家如今與塗山淵關係的看法,畢竟之前在崖山的一群人族修士表現出了對妖族的極大敵意。
陳東微微一笑,回答得意味深長:“我這邊問題其實不大,門中長輩不太在意這些。但是……甘爽那邊甚麼時候能回來可不好說。”
他的意思非常直白——甘爽只是妖族的附庸,人身自由都沒有,其實甘家不太能指望得上她。
“塗山那位娘娘,自然是尊崇無比。甘爽能跟在娘娘身邊,是她的福氣。”甘老認同地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不過,確實是不太自由。有時候我有個頭疼腦熱,她都沒法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陳老爺子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將話挑明,“我們陳家得了這份緣法,自然也想著像杜峰那樣,為國家出力。只不過杜峰孤家寡人,來去由心,但我這一大家子,萬一有人眼紅……”
“老領導這個擔憂有道理!”甘老立刻會意,深有同感地點頭,“人心難測啊!我送甘爽去“東宮”,那也是一片公心,照樣說甚麼怪話的都有。好在還是有一些瞭解我的老友,願意為我說幾句公道話。你放心,今後要是有人對著陳家說三道四,“我們”一樣會仗義執言!”
陳老爺子點點頭,聲音透出輕鬆:“有甘老弟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雙方對視一笑,新的關係正式確立。
甘老將目光轉向陳東,語帶羨慕:“曉東這孩子,氣度不凡,能被他師父看中,應該不是靠運氣吧?想來修真者挑選弟子,對資質的要求是很高的。”
陳東微微一笑:“對資質確實有要求,但主要體現在修煉速度的快慢上。資質高是最好,資質稍微差點就勤能補拙,或是花些資源彌補一下。”
“好!這個好!”甘老開懷大笑,“我一直覺得天賦很重要,但勤奮更重要。對家裡的那些小輩也一直是這麼要求他們的。”
陳東笑而不語。
改寫京城勢力格局的聯盟就這樣在看似平靜的對話中悄然達成。
中樞五家之一的甘家,核心盟友名單上寫入了一個手握“人族仙緣”的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