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田肅穆地跪坐在一名面容威嚴、身著傳統和服的老人面前。
“必須嚴肅對待那份情報。”老人沉聲命令道,聲音充滿壓迫感,“情報來源絕對可靠,不容置疑。”
他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在東大外交人員陪同下觀看的那個影片:
那位日國情報界的傳奇、潛伏於東大五十餘年,甚至曾一度接近權力巔峰的前輩用一種近乎“清澈”的眼神直視著鏡頭,聲音平靜地說道:“我叫田中幸平,我生在這裡,我的父親是那場戰爭留下的孤兒。1983年東大改革開放,我的家人找到了我。於是,我回到母國留學……”
畫面的最後,那位前輩真誠地說道:“曾經的我那樣選擇沒有問題,這片土地貧窮落後,難以承載延續東方文明的重任。但如今我知道自己錯了。既然錯了,那就必須糾正,讓一切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據東大方面告知,這段影片錄製於七天前。
老人對那個日子刻骨銘心:就是那一天,東大方面突然開始了對日國在東大情報網的大清洗,清洗的起點就是日國為田中幸平精心打造的精銳情報體系——他出賣了手中掌握的全部日國諜報人員,這其中甚至包括一名他的直系血親。
但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前一天,同樣是田中幸平,完全不顧暴露的風險,越過他身邊的情報網,將一份情報傳遞給了日國的外圍情報組織,並留下了一份“遺言”。
顯然,田中興平在那個時候就打算,不,是“知道”,他會出賣身邊所有的帝國情報人員。
作為浸淫情報界數十年、擁有豐富審訊經驗的行家,老人能分辨得出,影片裡的田中幸平,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沒有半分勉強的痕跡。
從他飽滿的精神狀態和清晰的表達判斷,他也並未受到任何肉體或精神上的折磨。
僅僅二十四個小時,一名能義無反顧為帝國捨生取義的“忠勇之士”,竟就這麼轉變成了心向東大的“精中者”?
老人當然知道各種催眠、暗示、思維引導等獲得口供的方法,但他同樣知道這些方法的效果其實非常有限,而且對接受過這方面專業訓練的諜報人員幾乎不可能起效果。
哪怕在藥物輔助的情況下,得到一些口供,其內容也往往邏輯混亂、內容蕪雜,而且會對受審者造成永久性的精神損傷。
所以,老人百分之百確定,田中幸平是在某種完全超出他理解的力量作用下,“非自願”地被改造成了這個樣子。
不是被催眠、被暗示、被引導,而是被完全扭曲了認知——在沒有損害他任何記憶、神經、邏輯思維的情況下。
完全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因此,在看到那份付出如此高昂代價獲得的“情報”,儘管最初的瞬間也是憤怒和荒謬感交加,但當冷靜下來的他確認這的的確確是田中幸平親筆所傳遞的資訊後,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選擇了相信。
再之後,過去一段時間從東大收集過來、卻因內容荒誕或缺乏可證實證據而被打入冷宮的情報卷宗,被重新整理送到了他的案頭。
“東大HB省省會附近疑似出現神秘生物,地方駐軍出動,在處置過程中動用了重型武器。此舉在東大國內極其罕見,建議本部投入更多關注。”
“東大疑似試驗新型武器,地點位於中原腹地,此舉極不尋常。經初步探查,疑似生物武器。”
“東大多家生物檢測機構接到高機密檢測任務,檢測物件疑似生物樣本。”
“目前有神秘傳聞在東大某局域範圍流傳,關鍵字“修煉”、“古武”……”
“南海方面出現關於“龍”的傳聞,並懷疑與此前某國軍艦沉沒事件有關。”
“這隻白色狐狸的表現明顯超出普通動物範疇,建議捕獲,以供研究!地點HN省……”
“HN省有部隊大量集結……”
“那個妖神……是玉藻前嗎?”資訊碎片在老人腦中拼合,事件的模糊輪廓逐漸浮現,令他不禁浮想聯翩,“可……為甚麼選擇的是東大,不是我們?如果傳說都是真的,那片土地上有太多無可匹敵的存在了。你在那裡只是個強大一點的妖魔,在這裡卻是最偉大的魔王!甚至……我們可以把你當做稻荷神信仰!”
這樣想著,老人看了看面前有點不知所措的角田,給了他一點暗示:“前段時間在洛杉磯發生的“光之巨人”事件還記得嗎?”
“嗨!”角田連忙跪伏行禮,“非常抱歉,我們已經調查過車田正美,他確實與此事毫不相干……”
“我是說,如果真的是所謂的高科技恐怖襲擊,以米國在全球的情報收集能力,怎麼可能至今毫無線索?”
望著角田愕然的表情,老人身子前探,死死盯著角田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縹緲,“思維放開一點,不要被侷限在這個時代的框架裡。撇除偏見,好好分析一下手頭的那些情報……”
角田聽得雲山霧罩,但根植於骨子裡的服從性讓他深深低頭:“嗨!屬下明白了!”
他打算回去先把這段時間的情報翻出來重新梳理一遍。
“下去吧!”老人揮了揮手。
“嗨!”角田連忙鞠躬,但忽然想起一事,又請示道:“閣下,關於此次東大方面的惡劣行徑,我們要不要採取對等報復措施?”
“不!我們甚麼都不做!”老人斷然否決,隨後臉上閃過一絲惶恐,“如果……是真的,安倍睛明大人還未甦醒前,無論發生甚麼,我們絕對不能妄動!”
“啊?這……”
……
角田一言不發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癱坐在巨大的辦公椅上。
半晌,他把上司轉交給他的那些“關鍵情報”攤在桌子上,強打精神一份一份開始讀。
“都市奇談之怪藤傳說”、“南海龍王傳”、“古武傳人在都市”、“靈氣復甦”……
“馬路野驢!”終於忍無可忍,角田猛地抬起手臂,將桌上所有卷宗通通掃到地上!
“呼~呼~”角田頭疼欲裂地按著額頭,久久不語。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
幾名核心下屬早已被召喚過來,此刻小心翼翼地圍站在他辦公桌前,大氣不敢出,只能看著上司劇烈起伏的肩膀和那散落一地的“情報”,默默地等待指令。
突然,角田招了招手,沉聲道:“西田君!”
“嗨。”一名中年男人快步上前,微微俯身,畢恭畢敬地等待命令。
他等了好幾秒鐘,遲遲沒有聲音響起,正要抬起頭的時候,終於聽見了上司的命令。
但……似乎有些不對勁。
“去找些人來,包括:神道教的和尚、寫鬼怪故事的小說家、漫畫家,還有研究日本民間志怪的民俗學者。另外,通知文教省,聯絡東大方面進行文化交流,交流方向是“東方古代神話傳說及其現代演繹”。”角田一手捂著臉,看不清表情,但從聲音裡可以聽出深深的疲憊。
整間大辦公室裡的氣氛凝固住了。
“你們……”角田另一隻手在下屬們面前指了一圈,聲音彷彿蒼老了十歲,“全部回去查閱跟神話有關的資料,每人交一篇分析報告。內容是:在甚麼情況下,那些傳說中的怪物會活過來。如果它們真的活過來了,我們現有的科學、武器、乃至一切手段該如何應對!”
這是日本情報界的至暗時刻。
沒有人能想到,他們這些憑藉理性、邏輯和嚴密分析訓練出來的國家精英,有一天會被迫將孩提時都不屑一顧的無聊故事裡的妖魔鬼怪,作為嚴肅的情報研判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