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榮毅開發了“啟靈術”,透過向目標輸入偽造記憶的方式發展“榮氏族人”,他便在閒暇時斷斷續續創作了十幾份不同的“人物記憶”。
無論這些記憶的主人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無論記憶本身是清晰還是朦朧,是翔實還是空洞,榮毅都恪守一個原則:絕不進行任何情緒渲染,不描述一切情感互動場景。
但凡涉及到主人公與其他虛構人物的交談、日常生活的片段,能不出現就不出現,哪怕因為“劇情”需要,實在繞不開,必須出現,也一定會進行模糊處理,人為“降噪”,務必將這些場景可能引發的情感共鳴壓制到最低。
因為人格的形成是基因、環境、經歷三重力量交織塑造的結果,植入虛假記憶會有機率重塑人的性格與認知,甚至催生全新人格特徵(如實驗證明:24%的人可被植入導致性格改變的童年創傷記憶)。
一旦真的出現新人格特徵,且其過於強大,影響、甚至是覆蓋了原人格,榮毅的所作所為等於是殺死了這名人類,利用他/她的屍體製造了一個“蜂群宿主”。
榮毅絕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哪怕在選擇目標時特意挑選那些身心不幸之人,打著“改變命運”的旗號行事,榮毅依然堅持著一條不可逾越的底線:他們是多了一份閱歷,繼續自己的人生,而非回望今生宛如隔岸觀火,內心再無絲毫波瀾。
榮毅深知底線一旦被突破的可怕後果,尤其是像他這般“身懷利器”:今天可以因對方身世悽慘而“助其解脫”,明天就可能因認定人渣不配活將其“滅殺”……到了最後必然是生殺由心,連理由都懶得找。
不論是尤小菊還是張耀坤,他們或是命運悲苦、或是生活乏味,轉化為“榮氏族人”後獲得了精彩充實的新生活,他們無暇回憶或是不願想起從前,但本質上他們還是原來那個人。
就好像一個人經過不懈努力,實現了階級躍升,看到了更廣闊的風景;歷經風雨,獲得了更豐富的人生體悟,他的認知水平提高,行事風格有所偏移,甚至連道德水準都會上下波動,但他的本性不會改變。
榮克行、榮雪豐……乃至未來新的“榮氏族人”們,他們都只是因為“額外”的閱歷成為了更好的自己,只不過這些所謂的“風雨歷練”,發生在他們的“前世”,而非如常人那樣在今生經歷罷了。
就比如榮雪豐,“記憶裡”她踏入輪迴前與先代家主的訣別: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設身處地為她著想,親手送她邁向希望——怕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銘記於心,不但會時不時追憶,每每想起不說痛哭流涕,至少也得眼眶發紅、黯然神傷吧?
但事實上,榮雪豐平日裡基本不會主動想起“過往”,就算偶爾觸發了“回憶”,情緒也非常穩定。
究其緣由,她記憶裡那段生離死別的場景太模糊了,除非是情感極其豐沛之人,否則很難對“馬賽克”似的畫面產生共鳴。
至於榮克行如今對“前世妻兒”的念念不忘,那真的就是個意外。
關於“榮克行的前世記憶”是榮毅從某本撲街仙俠小說裡順手扒過來的。
通篇就幾百字,關於其中家庭背景的描述就一行——“妻溫柔賢惠、有女承歡膝下”。
關鍵,這還不是榮毅主動加上去的,他沒感覺這話有問題,沒有刪而已!
就這,都讓這位榮氏藏經閣長老兼家族府庫總管一涉及到“遺忘的前世記憶”就痛徹心扉,也不知道是張耀坤重視親情,還是這廝天生情感過剩。
據榮毅平日觀察,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因為榮克行“不犯病”的時候,對現任妻子刑樂樂也表現得情深意重,體貼入微,完全不像是“心裡有人”的樣子。
總之,榮老師擁有極高的道德下限,除了偶爾撒點小謊,整些樂子,滿足一下惡趣味和虛榮心,從不幹傷天害理之事。
……
然而,在李景唐(如今的榮景天)身上,事情發生了變化。
這位新晉“榮氏族人”的“前世記憶”,並非榮毅的庫存貨,而是那日北醫六院歸來後,他徹夜未眠、緊急炮製的新作。
其風格與其他“人格記憶”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截然相反。
整份記憶不但事無鉅細地繪製了名為“李景天”的榮氏外門弟子完整的一生,其中涉及到的幾個人生重要節點更是極盡筆墨、栩栩如生:入門時的欣喜若狂、被家主榮庭天賞識時的意氣風發、欲入內門修習《大衍真經》而不可得時的傷心失望、被家主發配凡塵時的不敢置信、塵世中“向道之心”不改的苦苦堅持,直到垂垂老矣時重回榮氏與家主最後的訣別……
總之,榮毅是怎麼真實怎麼編、怎麼煽情怎麼來。
在構築記憶畫面時更是反覆推敲打磨,對所有涉及的人物,尤其是那位先代家主的容貌神情、舉手投足,刻畫得細緻入微、力求傳神——務必在李景唐的心底,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因為,對於榮毅來說,李景唐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珍稀“樣本”,他要把握機會在他身上驗證一些猜想。
……
那日,榮毅雖然預警了李景唐的垂危狀況,但話其實並沒有說完。
或者,也不必說完,在場的專業醫護人員都清楚持續超過十天的“無深度睡眠狀態”意味著甚麼。
此種情況下的患者必然已經進入了瀕死過程:頻繁陷入1-10秒不可控微睡眠(強行關機)——體溫紊亂—— 呼吸衰竭/心臟驟停——死亡。
而在此之前,患者身體其實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損傷:腦組織出現阿爾茨海默症樣tau蛋白沉積、心肌纖維斷裂、腎上腺皮質大面積出血壞死。
即使找到了解決方案,患者恢復了深度睡眠,但永久損傷已經造成:
認知殘疾:前額葉永久萎縮15%,相當於早老性痴呆
代謝系統崩潰:需終身服用胰島素+降壓藥維持
精神後遺症: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合併慢性幻覺
彼時的李景唐其實已經是一名只能依靠維生系統存活的“活死人”。
更何況,對於“死亡焦慮症”這種非器質性的純心理疾病,除了心理疏導,根本就沒有治療甚至是緩解方法。
北醫六院的醫護人員並不是疏於職守,沒有發覺當時李景唐的危急狀況,需要榮毅提醒他們——他們只是束手無策,只能略盡人事,儘可能延緩病人的死亡時間而已。
所以,對於榮毅來說,李景唐其實已經是一具人類屍體,是一具絕佳的實驗素材。
……
前面說過,人格的形成是基因、環境、經歷三個因素作用的結果。
生存環境可以人為創造;
人體克隆+“蜂群”可以製造基因原體;
那麼,到底需要多麼複雜、逼真的“記憶”才可以算一個人類的真正人生經歷呢?
如果三者皆備,能夠誕生一個“真正的靈魂”嗎?
榮毅當然不相信創造智慧生命這麼簡單。
他從來都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報以十二萬分的敬畏。
有句話說的好: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人類科技窮盡的極限不過是復現大自然中本已存在的精彩。
但這不妨礙他向著這個方向嘗試。
畢竟,成功的收益實在太大了。
那意味著榮毅從此擺脫了對人類族群根本上的依賴——他最主要的智慧型“蜂群宿主”的來源不再侷限於人類社會……
有些事情,做不做是一回事兒,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