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所有人的目光,也看向了病情剛剛有所好轉的程西綾身上。
她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纖細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張日漸豐潤、恢復了平靜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怔忡。
程西綾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只是下意識的,用右手輕輕攏了攏左手腕上那圈柔軟的羊絨披肩袖口,將其拉得更低,徹底掩住其下的肌膚。
要不要讓他進來見到姐姐?
程西京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向溫姒,溫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還未顯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他們三個月的孩子。
畢竟現在任何其他人的出現都有可能刺激到正在恢復的程西綾。
她感受到丈夫目光中的詢問與冷意,對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勸阻和提醒——看在姐姐的面上,至少問過姐姐的意思。
程一李冷哼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既然來了就讓他進來吧。”
“畢竟當初,他對姐姐而言,也許是一個重要的人。”
他話是對著程西京說的,銳利的視線卻緊緊鎖在程西綾身上,帶著弟弟的審視與保護。
最終,決定權似乎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的女人身上。
程西京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翻湧的不悅和警惕,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喚了一聲:“姐?”
程西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終於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有些遊離,掠過餐廳緊閉的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外面那個久違的身影。
她沒有看弟弟們,也沒有看溫姒,只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餐廳裡靜得能聽到窗外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然後,她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得幾乎像是錯覺,但那確實是一個同意的表示。
程西京下頜線繃緊,但還是朝傭人微微頷首。
傭人轉身出去引客。
等待的間隙變得格外漫長。
程西京身體微微前傾,是一種防禦和戒備的姿態。
溫姒的手依舊護著小腹,心情複雜。
她為姐姐可能擁有的“故人重逢”而感到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被程西京和程一李的警惕所感染的不安。
趙青霽,這個名字連同他幾年前那次突兀的出現和之後斷斷續續、卻始終保持著某種距離的拜訪,一直是程家一個解不開的結。
腳步聲再次臨近。
趙青霽走了進來。
他比幾年前更顯清癯,眉宇間的風霜刻印更深,但周身那種沉鬱壓抑的氣息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疲憊的平靜。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絨大衣,肩頭還沾著室外的微涼溼氣。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幾乎是本能的,越過了所有人,精準地落在程西綾身上。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深海,翻湧著經年累月的痛楚、失而復得的小心,以及一種近乎貪婪的、確認她安好的凝視。
程西綾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垂下了眼瞼,盯著自己面前那隻印著青花瓷紋的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抱歉,打擾你們用餐了。”趙青霽收回目光,轉向程西京和溫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的視線在溫姒護著小腹的手上短暫停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微光,對她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祝賀。
“趙先生這個時間過來,有事?”程西京開口,語氣算不上客氣,帶著主人式的疏離。
趙青霽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態度,他的目光再次飄向程西綾,這次帶上了幾分懇求般的猶豫。
“我……剛結束國外的事務,正式回來了,想著……今天或許是個團圓的日子,冒昧過來,只是想看看西綾。”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看她……好不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重地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程西綾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彷彿他們討論的是一個與她無關的人。
溫姒看著姐姐那副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樣子,心中不忍,柔聲開口打破了僵局:“趙先生用過晚飯了嗎?如果不介意……”
“不用麻煩,”趙青霽立刻婉拒,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程西綾,“我坐一會兒就走。”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請求。
程西京抿緊嘴唇,沒再說話,算是默許。
趙青霽在傭人引導下,在距離程西綾不遠不近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試圖靠近,也沒有急切地說話,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程西綾身上,像是要將她此刻平靜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裡。
餐廳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古怪。團圓飯被打斷,美食失去了吸引力,一種無聲的張力在程西綾和趙青霽之間,以及程家兄弟警惕的注視下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如同幾個時辰。
一直沉默的程西綾,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這一次,目光沒有閃躲,直直地看向了趙青霽。
她的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彷彿穿透了時光迷霧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趙青霽在她的注視下,身體微微繃緊,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程西綾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微啞,像羽毛一樣掃過寂靜的空氣:
“你……好像,老了很多。”
“聽他們說你已經忘掉了很多東西,沒想到你見到我的時候還能想到我一點相關的記憶,那便是很好了。”
趙青霽同樣深情款款地盯著她,眼裡帶動的情緒是那麼多那麼多深沉。
程西綾微微搖頭,像是苦笑一樣:“我確實不是記得很多,但我印象當中你應該對我很重要。”
“當我看到你的時候,為甚麼心裡面會很痛很痛?”
“你離開我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為甚麼直到現在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