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總部,深夜。
辦公樓的燈光依舊亮著,像一座不眠的牢籠。
羅陽坐在工位上,眼睛通紅,指尖還在機械地敲打鍵盤。
他的身後,是一排排同樣疲憊到極點的程式設計師、美術、測試人員。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泡麵和壓抑的氣味。
印表機的嗡嗡聲像某種心跳,不斷提醒著他們——還不能停。
“今天不交版本,明天全員通宵。”
那是專案負責人下午開會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沒人敢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專案,是企鵝高層“親自督導”的重點。
他們要在三個月內——抄出一個能對標《三角洲行動》的作品。
羅陽苦笑著抹了把臉,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到可笑的UI介面:
連載入動畫都幾乎照搬。
他輕聲嘀咕:“這哪是開發,這是影印。”
旁邊的小美術靠在椅背上,頭髮亂成一團,聲音虛弱得像氣音:
“羅哥,我那張地圖檔案崩了……你能幫我看下嗎?我實在撐不住了。”
羅陽嘆了口氣,走過去幫她修復檔案。
他自己其實更想倒下,但身為主程,他知道——
他一倒,這整個專案就塌。
凌晨三點,測試員靠在椅子上睡著,滑鼠還握在手裡。
有人盯著程式碼看久了,眼睛都佈滿了血絲。
還有人偷偷在桌下塞著冷敷貼,一邊發燒一邊敲鍵。
“快了,再堅持一下。”羅陽只能這麼安慰他們。
而樓上傳來高層的會議聲音,透過通風口傳進來,模糊卻刺耳。
“《六角洲行動》一定要在下個月上線!”
“我們不需要完美,只要能對標前途無量那款就行!”
“他們的熱度越高,我們越要搶時間!”
一句比一句冷血。
那一刻,羅陽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他們拼了命想追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創造”,
而是“複製”。
他苦笑著盯著螢幕。
遊戲執行起來,槍聲、HUD、音效……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少了點甚麼——那種“靈魂”。
“上線版本準備好了嗎?”
高層的語音會議突然彈出。
“準備好了。”羅陽答得乾脆,卻聽得出那份疲憊。
“很好。”高層滿意地說,“記得寫新聞稿——‘國產戰術射擊遊戲新紀元,《六角洲行動》正式上線!’”
電話結束通話。
羅陽看著螢幕上那行閃爍的標題,心裡卻是空的。
同事靠過來,小聲道:“羅哥,你說……咱們做的這玩意,會火嗎?”
羅陽沉默了很久,最後苦笑一聲。
“會吧……至少他們要我們相信它會。”
沒人再說話。
只有電腦的散熱風扇還在低鳴,
那聲音像是一場漫長的嘆息。
最終,專案還是上線了。
企鵝總部的會議室裡瀰漫著咖啡和焦躁混合的味道,空氣悶得像被人壓了一層灰。
羅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聲音沙啞:“《六角洲行動》首日資料彙總——伺服器線上峰值,不到預期的三分之一;論壇差評,呈爆炸式增長;玩家平均留存時間……不到二十分鐘。”
話音一落,全場寂靜。
幾個高管的表情從自信逐漸僵硬,再變得鐵青。
“怎麼會這樣?”
“不是說抄《三角洲行動》嗎?一比一照著做就行了啊!”
羅陽苦笑著,翻出一張玩家截圖投到大螢幕上:
【這遊戲我搜不到、打不過、撤不掉。】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一個年輕策劃硬著頭皮解釋:“我們照著‘搜打撤’的核心玩法寫的,可是上面要求‘最佳化付費體驗’,於是爆率調成千分之一,裝備耐久綁了氪金修復卡,每天撤離次數還限兩次……”
“你這是叫最佳化?!”羅陽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玩家是來打遊戲的,不是來挨宰的!”
那位負責變現體系的副總裁卻陰陽怪氣地冷笑:“你懂甚麼?我們要的是收益率,不是口碑。你看,付費使用者的留存反而不錯。”
羅陽氣得臉發白:“那是託!那是一群陪氪佬刷體驗的小號!全靠充值才能打贏——這遊戲沒人真打了!”
與此同時,外網和國內論壇已經炸成一鍋。
“我搜了十分鐘,一個破鐵片都沒有,這叫搜打撤?”
“對面不是掛,就是氪金裝。人家有回血無人機,我這邊連防彈衣都修不起!”
“撤離點還限五人?我排了一小時進去,隊友跑了,我被毒死在圈外——謝謝體驗!”
甚至有玩家剪成惡搞影片上傳。
標題:《六角洲行動——三角都沒了》。
影片內容,是角色在地圖上跑了十分鐘,翻空箱、開空櫃,最後被一槍爆頭。
彈幕狂刷:
“搜不到、打不過、撤不掉,三角完美消失!”
“這是氪金版《饑荒》,還是付費受苦模擬器?”
“感謝企鵝,讓我們知道甚麼叫正版與盜版的靈魂差距。”
資料面板上,第二天線上人數暴跌八成。
高層臉色難看得嚇人。
“這不行!趕緊公關,找水軍,把評論壓下去!”
“要不臨時開個活動,抽限定槍皮!”
“廣告預算不能停,得把ROI拉回來!”
有人弱弱地問:“那遊戲內容……是不是該改?”
高層冷哼一聲:“改?預算都超支了,廣告鋪滿了外網,現在談甚麼改?上線就得衝KPI!”
羅陽看著這一群仍在爭論“變現路徑”“付費轉化率”的人,突然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
他們的眼裡沒有玩家,只有報表;
他們嘴裡沒有遊戲,只有利潤。
——這些人根本沒想做遊戲。
他們只是想掏空一個概念的最後一點熱度。
會議結束,羅陽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門外。
黎明的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映在他臉上,像一層冰冷的灰。
就在同一時間,前途無量的《三角洲行動》玩家們,正開著直升機在戰場上順利撤離。
彈幕裡全是清一色的刷屏:
“撤離成功!”
“前途無量牛逼!”
“這才叫搜打撤——有緊張、有策略、有自由!”
那一刻,對比慘烈得幾乎刺眼。
羅陽靠在辦公椅上,盯著窗外泛白的天際,苦笑著喃喃:
“同樣是搜打撤……
他們在創造傳奇,
而我們——在寫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