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總部的會議室裡，氣氛前所未有地輕鬆。
一群高管圍坐在圓桌旁，面前的咖啡香氣嫋嫋，彷彿他們已經提前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哈哈哈，我就說嘛——那位秦若雲啊，看起來精明，其實就是個愛作秀的暴發戶。”
一個戴金邊眼鏡的高管笑得前仰後合，“你看看他們最近乾的事：遊戲賺得盆滿缽滿不繼續搞，偏要去搞遊樂園？還整甚麼單機遊戲？這不是自斷財路嗎？”
另一人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譏諷。
“是啊，這年頭，還有人玩單機？”
“你玩單機嗎？”
“我不玩，你玩嗎？”
“我也不玩！”
“下賤！”
笑聲此起彼伏，會議室裡一片放鬆的氣息。
坐在主位上的資深副總裁笑著端起咖啡，慢悠悠說道：
“我原以為，他們會繼續在多人遊戲市場稱王。畢竟，《絕地求生》《三角洲行動》《崩壞：星穹鐵道》這仨，可是一個比一個誇張。保守估計，這幾款遊戲的利潤加起來，少說也得五百億。”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但他們居然自己停下來了。先去造遊樂園，然後去做單機？這不就是神仙打架，自己把腦袋削了嗎？”
有人立刻附和：“沒錯！我們趁現在全力推進《六角洲行動》，一定能趁機搶回FPS的市場份額！到時候讓玩家重新回到我們懷裡！”
“《崩壞：星穹鐵道》那邊呢？”另一個人問。
“安排了，專案名叫——《白夜：極光行者》。”那位負責人得意地推了推眼鏡，“畫風更亮、更媚，劇情我們直接招募了一批大學生來做，成本砍到三分之一。上線前再請幾個明星、偶像帶熱度，保準能蹭一波流量。”
“漂亮！”主位上的副總拍手，“等那邊的《黑神話》上線了，咱們同時丟出這兩個專案，製造點輿論對比——‘前途無量神話破滅’，‘企鵝再立業界標杆’，懂吧？”
笑聲再次響起。
有人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我都能想象到那天的新聞標題了——‘企鵝重新奪回遊戲王座’！”
會議室裡氣氛一片熱烈，彷彿勝利已經到手。
夜色深沉，企鵝總部那棟高聳入雲的辦公樓依舊亮如白晝。
羅陽坐在電腦前，眼睛佈滿血絲。螢幕上，《六角洲行動》的進度表紅得刺眼——
“主程式最佳化：延期三天。”
“武器系統BUG修復：延誤中。”
“角色動作資源：進度63%。”
那一行行紅字，就像一根根針，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辦公室裡，鍵盤聲此起彼伏。
有程式設計師端著冷掉的咖啡，眼神空洞；
有建模師趴在桌上小憩十分鐘，又被組長輕輕推醒；
還有人手指關節腫得發白，仍在不停敲程式碼。
“你們週末還回家嗎？”
一個聲音在工位間響起，疲憊中帶著一絲自嘲。
“回家？哈哈，”對面那人笑得沙啞，“回家幹嘛？家在哪兒我都快忘了。”
有人輕聲嘀咕：“真幹不動了啊……每天十二小時起步，連續三週沒見過太陽。”
“別說了，再熬兩個月，專案驗收就能結束。”
“你信嗎？我看專案驗收那天，咱都得抬著進去。”
笑聲乾澀，像砂紙摩擦。
羅陽聽著這些對話，心頭髮緊。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可想到那句上級的威脅——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你剛買的房，還貸款呢。”
他的拳頭又一點點鬆開。
螢幕反光映在他臉上，顯得蒼白無力。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的自己——
懷揣夢想，踏入遊戲行業時的笑容，
和如今這群蜷縮在電腦前的“遊戲人”，形成了多麼諷刺的對比。
隔壁的燈光閃了閃，坐在角落裡的動畫師小陳突然暈倒在桌上。
一旁的同事慌忙衝過去：“陳哥？！陳哥？！”
羅陽猛地起身，跑過去扶人。
“沒事沒事，就是低血糖……”
那人睜開眼，虛弱地笑著，“給我點糖，等會兒我還得匯出模型。”
“別導了，先休息。”羅陽聲音沙啞。
小陳苦笑：“羅哥，真不幹活就趕不上節點了。你知道的——到時候捱罵的，是你。”
羅陽沉默。
窗外，凌晨兩點的魔都街頭空無一人。
大廈的玻璃幕牆上，映出無數辦公室的燈光，像一片不滅的牢籠。
而在那光亮的牢籠中，《六角洲行動》的團隊正咬牙硬撐，
用一根根壓榨到極限的神經，
堆砌著一款根本不屬於他們的“夢想之作”。
企鵝總部，另一棟燈火通明的寫字樓。
趙樂安坐在會議室裡，神情麻木。面前的投影螢幕上，是滿滿一頁“氪金體系設計方案”——
【月卡/季卡/年卡/終身卡】
【首充雙倍/限時禮包/每日彈窗/限定角色池】
【衝榜返利活動/至尊VIP特權/排行榜獎勵】
每一行都像是在拿刀往他理想上剁。
他是《白夜：極光行者》的製作人——名義上。
但在這裡，“製作人”三個字，不過是裝飾。
他抬頭，看向投影旁那位面帶微笑的市場總監。
“我們的目標是首月流水過十億。”
那人語氣平靜得可怕，“趙總，你不用操心藝術和情懷，資料才是生命。”
“到時候只要能衝榜，我們的KPI就穩了。”
會議結束後，趙樂安一個人留在空蕩的會議室。
他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聲音低得像喃喃。
“我當初學美術，是想讓玩家看到一個有溫度的世界……
不是天天彈窗問人要不要充值99塊的禮包。”
他自嘲地笑了笑，開啟電腦，瀏覽著內部測試版本。
剛進遊戲，五個彈窗接連跳出——
【首充即送五星角色“極光天使”】
【限時禮包僅售648元】
【啟用至尊月卡，即可每日領取靈能石】
【排行榜獎勵翻倍！】
【是否前往充值介面？】
趙樂安：“……”
他猛地合上筆電，整個人深吸一口氣。
“這哪是二遊？這特麼是數值煉獄啊。”
他想抗議，想和上級理論，但他知道結果——
“別忘了是誰批的錢。”
“誰讓你玩情懷的？公司要利潤。”
“你要是不幹，外面還有一堆人排隊想來做製作人。”
於是，他嚥下所有話，重新坐回工位。
深夜，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聲。
有程式設計師趴在桌上打盹；有策劃對著表格發呆；有畫師一邊改稿，一邊咳嗽。
趙樂安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同樣疲憊的團隊，心裡一陣發酸。
“兄弟們，挺住，再熬兩週，我們就能出Demo了。”
“趙哥，你信嗎？”有人苦笑，“上線那天，怕不是一堆玩家在罵‘氪金垃圾’。”
趙樂安沉默，良久，輕聲道：“我信。”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是——
“我信，他們罵得越多，上面就越滿意。”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
自己做的根本不是遊戲，
而是一座精緻的吸金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