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嘉銘走出會議室,身後的門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面那些熟悉的聲音。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三十年了,從父親手裡接過這個擔子,到今天徹底放下,整整三十年。
他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轉向另一側的落地窗。窗外是這個他奮鬥了大半生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鼎盛集團的總部大樓就在最繁華的地段,而他剛剛把這裡交給了兒子。
“董事長。”身後傳來聲音。
陳嘉銘回過頭,是孫曉麗。她已經五十出頭了,但依然幹練。今天是她最後一次以市場總監的身份參加董事會,下週開始,她也正式退休了。
“還叫董事長,”陳嘉銘笑了,“現在董事長是念桐了。”
孫曉麗也笑了:“叫習慣了。您……這就準備走了?”
“嗯,辦公室都收拾好了。”陳嘉銘說,“以後就是名譽董事了,除非念桐有大事找我商量,不然就不來公司了。”
孫曉麗沉默了一會兒:“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您剛接任的時候,才四十出頭。”
“是啊,”陳嘉銘看向窗外,“那時候你才二十多,跟著我跑市場,一天能跑三個城市。”
“現在跑不動了,”孫曉麗感慨,“還是年輕人有衝勁。念桐這幾年做得很好,您也該放心了。”
陳嘉銘點點頭。放心嗎?其實早就放心了。念桐接手公司這五年,從最初的謹慎試探到如今的遊刃有餘,每一步都走得紮實。今天的董事會,兒子彙報明年戰略規劃時的從容自信,讓他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又比自己當年多了幾分沉穩。
“你呢,退休後有甚麼打算?”他問孫曉麗。
“和王浩宇說好了,先休息半年,到處走走,”孫曉麗說,“他律所那邊也交接得差不多了。我們打算秋天去歐洲轉轉,年輕時總說要去,一直沒時間。”
“挺好。”陳嘉銘頓了頓,“對了,週末有空嗎?你和浩宇來家裡吃飯吧,雨彤唸叨很久了。”
“好啊,正好我們也想聚聚。”
回到辦公室,陳嘉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間辦公室他用了三十年,從最初的簡潔到後來的滿滿當當,再到今天又恢復了簡潔。書架上大部分書都帶走了,只留下幾本行業年鑑和念桐小時候送他的父親節禮物——一個手工做的筆筒。
桌面乾淨得能映出人影。該籤的檔案都簽了,該交代的事都交代了。他走到辦公桌後,在椅子上坐下。這張椅子坐了幾十年,扶手處的皮革已經被磨得發亮。
他摸著那些磨損的痕跡,想起很多個深夜在這裡加班的日子。想起公司遇到危機時,他整夜整夜坐在這裡想對策。想起念桐還小的時候,偶爾會跑來公司,趴在這張桌子上寫作業。
都過去了。
手機響了,是周雨彤發來的訊息:“結束了嗎?晚上想吃甚麼?”
陳嘉銘回覆:“結束了。你定吧,我都可以。”
“那回家吃吧,我燉了湯。”
回家路上,陳嘉銘開得很慢。平時這個點,他要麼還在辦公室,要麼在去應酬的路上。今天不一樣,今天之後,他不用再趕時間了。
等紅燈的時候,他看著窗外匆匆的行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這樣匆匆忙忙,為了一個專案幾天幾夜不回家。那時候周雨彤還會抱怨,後來連抱怨都少了,只是默默地等。
到家時,天還沒黑。周雨彤在廚房,聽到開門聲探出頭:“回來啦?”
“嗯。”陳嘉銘換鞋,“湯好香。”
“排骨蓮藕湯,燉了一下午。”周雨彤擦了擦手,“董事會順利嗎?”
“順利,”陳嘉銘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她,“都交代清楚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個閒人了。”
周雨彤靠在他懷裡:“感覺怎麼樣?”
“有點空,”陳嘉銘老實說,“但更多的是輕鬆。像是背了很久的擔子,終於放下了。”
吃飯的時候,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湯很鮮,周雨彤還炒了兩個小菜,都是陳嘉銘愛吃的。
吃完飯,陳嘉銘主動去洗碗。周雨彤坐在餐桌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嘉銘,我們聊聊退休後的事吧。”
陳嘉銘手一頓:“好啊。”
洗好碗,兩人坐到客廳。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小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
“我之前跟你提過,”周雨彤說,“等退休了,我想去雲南住一段時間。”
“記得,”陳嘉銘說,“洱海邊。你說過很多次。”
“不只是住一段時間,”周雨彤看著他,“我想……我們可以在那邊長住。買個帶院子的小房子,種花,養貓,你釣魚,我畫畫。安安和念嘉要是想我們了,隨時可以過去住。”
陳嘉銘沒說話。這個想法周雨彤提過不止一次,但他總說等完全放下公司再說。現在,時候到了。
“你認真的?”他問。
“很認真,”周雨彤握住他的手,“嘉銘,我們辛苦了大半輩子。你為了公司,我為了工作室,為了孩子們。現在孩子們都成家了,公司有念桐,工作室我也交給了徒弟。我想過過屬於自己的日子,就我們兩個人。”
陳嘉銘看著她。妻子眼角的皺紋比年輕時深了,但眼神還是亮的,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
“好,”他說,“我們去洱海邊。”
周雨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陳嘉銘笑了,“其實我早就想過。去年去雲南考察專案的時候,我還特意去洱海那邊看了幾天。確實是個好地方,適合養老。”
“你去看過?”周雨彤驚訝,“怎麼沒跟我說?”
“那時候還沒完全定下來,”陳嘉銘說,“不想讓你空歡喜。現在可以說了,我已經看好了一個地方,離古城不遠,但很安靜。院子朝東,早上能看到洱海的日出。”
周雨彤鼻子一酸:“你早就計劃好了?”
“嗯,”陳嘉銘摟住她,“想給你個驚喜。”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周雨彤拿出本子和筆,開始列清單:要帶的書,要帶的畫具,院子裡種甚麼花,要不要養狗……
陳嘉銘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這麼多年,她一直陪在他身邊,包容他的忙碌,理解他的壓力。現在,終於可以好好陪她了。
週末,王浩宇和孫曉麗來了。
四個人坐在陽臺上喝茶。秋天的陽光很好,不曬,暖洋洋的。
“真退休了?”王浩宇問陳嘉銘。
“真退了,”陳嘉銘說,“昨天把辦公室鑰匙都交了。”
王浩宇感慨:“時間過得真快。記得你剛離婚那會兒,整天泡在公司裡,我還勸你別那麼拼。”
“那時候不拼不行,”陳嘉銘說,“得給自己找點事做,不然會瘋。”
孫曉麗看向周雨彤:“你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去雲南,”周雨彤笑著說,“在洱海邊買個房子,長住。”
“洱海?”孫曉麗眼睛一亮,“好地方啊。我和浩宇去年去過一次,還想再去。”
王浩宇想了想:“要不這樣,你們先在那邊安頓下來。等明年開春,我和曉麗也過去住一陣子。咱們四個老了,可以抱團養老。”
“這個主意好,”周雨彤說,“我在那邊畫畫,曉麗可以寫寫遊記。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可以一起釣魚,下棋。”
陳嘉銘和王浩宇對視一眼,都笑了。
“行啊,”陳嘉銘說,“那你們早點來。我聽說洱海邊的春天特別美,花都開了。”
“一定來,”王浩宇舉杯,“來,為我們都熬到了可以享福的這一天,乾杯。”
四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聊到傍晚,王浩宇和孫曉麗才走。送走他們,周雨彤開始收拾陽臺。陳嘉銘站在她身邊,看著西邊的晚霞。
“浩宇說,咱們熬到了可以享福的這一天,”周雨彤輕聲說,“其實我覺得,能和你一起熬過來,就是福氣了。”
陳嘉銘握住她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雨彤搖頭,“現在想想,所有的經歷都是值得的。如果沒有那些坎坷,我們可能不會這麼珍惜現在。”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城市亮起萬家燈火。陳嘉銘想,那些燈火裡,有一盞是兒子家的,有一盞是女兒家的。而他們,馬上要為自己點起另一盞燈,在遙遠的洱海邊。
“甚麼時候出發?”他問。
“下個月吧,”周雨彤說,“等安安過了週歲生日。我想給孫子過完第一個生日再走。”
“好,”陳嘉銘說,“都聽你的。”
那天晚上,陳嘉銘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年輕的時候,周雨彤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洱海邊對他笑。風吹起她的頭髮,陽光灑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過去,走著走著,發現自己也變年輕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周雨彤在他身邊熟睡,呼吸均勻。
陳嘉銘輕輕起身,走到書房。開啟電腦,找到去年在洱海拍的照片。那片藍色的湖水,那些白色的民居,那條沿著湖岸的路。
他一張張翻看,想象著不久後的生活:清晨和周雨彤沿著湖邊散步,上午在院子裡種花,下午她畫畫,他看書。傍晚,坐在院子裡看日落,等星星出來。
想到這裡,他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期待。
回到臥室,周雨彤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還早,再睡會兒。”陳嘉銘躺下,把她摟進懷裡。
周雨彤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很快又睡著了。陳嘉銘卻睡不著,他想了很多。
想這大半生,想那些得到和失去,想那些痛苦和幸福。最後所有的思緒都落在一個念頭上:還好,他們沒有錯過彼此。還好,他們還有時間,去過想過的生活。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新的一天,也是退休生活的第一天。
陳嘉銘輕輕吻了吻妻子的額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