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晚風裡帶著初夏的暖意。
陳念桐推開家門時,客廳裡已經飄出飯菜香。他把雙肩包放在玄關,換鞋,聽見廚房裡傳來母親和妹妹的說話聲。
“媽,這個醬是不是放多了?”念嘉的聲音。
“不多,你爸愛吃鹹一點的。”周雨彤說,“念桐回來了?”
“回來了。”念桐應了一聲,走向廚房。
念嘉繫著圍裙在拌冷盤,周雨彤在炒菜。見他進來,周雨彤回頭:“洗洗手,馬上吃飯。你爸在書房,說等你回來有事談。”
念桐點點頭,心裡大概猜到是甚麼事。他今年大二,在學校的專業選擇上,剛做了一個重要決定。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陳嘉銘坐在書桌後,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見兒子進來,他摘下眼鏡:“坐。”
念桐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書房很安靜,窗外是漸暗的天色和城市的燈火。
“下學期的課表定了嗎?”陳嘉銘問。
“定了,”念桐說,“我今天來找您,就是想說說這個。”
他從包裡拿出一份列印的檔案,放在桌上。那是他接下來兩年的課程安排,密密麻麻的課表裡,有兩個專業名稱:工商管理、材料科學。
陳嘉銘拿起來看,看得很仔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雙學位?”
“嗯,”念桐點頭,“我考慮了很久。管理是必須學的,以後如果……如果真的接手公司,需要這方面的知識。但我覺得,鼎盛的未來不能只停留在傳統的建材領域。”
他的聲音很穩,顯然已經想得很清楚。
“材料科學是我的興趣,也是我認為有潛力的方向。現在環保建材、新型材料是趨勢,如果我們能提前佈局研發,以後會有優勢。”
陳嘉銘放下課表,看著兒子。這個曾經需要他手把手教下棋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站在戰略層面思考企業的未來了。
“學習壓力會很大。”他說。
“我知道,”念桐說,“但我能應付。大一的成績您也看到了,我保持得不錯。”
這倒是事實。念桐從小到大學習就不用操心,上了大學更是自律,每門課都是優秀。
“那你有沒有想過,”陳嘉銘問,“如果真的接手公司,你要面對甚麼?”
念桐沉默了幾秒。
“我想過,”他說,“想過很多次。我知道這不是輕鬆的擔子,知道您這些年付出了多少。但爸,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機會。”
“責任我懂,機會怎麼說?”
“機會就是……”念桐組織著語言,“就是把您打下的基礎,帶到更高的地方。用我學的東西,讓鼎盛變得更好。這對我來說,比單純繼承一個企業更有意義。”
陳嘉銘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書房的燈光在唸桐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張臉還有少年的青澀,但眼神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念桐說,“我願意試試。”
陳嘉銘點點頭,沒有立刻說話。書房裡很安靜,能聽見廚房傳來的炒菜聲和隱約的說笑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嘉銘才開口:“下週三公司有個高層會議,討論下半年的研發方向。你想來聽聽嗎?”
念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嗎?”
“可以,”陳嘉銘說,“但只是旁聽,不要發言。多看,多聽,多想。”
“好!”
“還有,”陳嘉銘說,“暑假如果你願意,可以來公司實習。從基層開始,車間、倉庫、銷售,每個部門都待一段時間。真正瞭解公司是怎麼運轉的。”
“我願意,”念桐立刻說,“我本來就想暑假找實習的。”
“那好,我讓人事安排。”
父子倆又聊了一會兒,直到周雨彤在門外喊吃飯。
晚餐很豐盛,四菜一湯。念嘉興致勃勃地說著學校藝術節的事,她設計的海報得了一等獎。
“我們老師說我很有設計天賦,建議我以後可以往視覺傳達方向發展。”念嘉說著,給父親夾了塊排骨。
“那很好啊,”陳嘉銘說,“只要你喜歡。”
周雨彤看著丈夫和兒子,總覺得兩人之間有甚麼不一樣了。她給念桐盛了碗湯:“今天跟你爸聊甚麼了?”
念桐看了父親一眼,陳嘉銘點點頭。
“我選了雙學位,”念桐說,“工商管理和材料科學。還有,暑假我想去公司實習。”
周雨彤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她看向陳嘉銘,陳嘉銘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你想……”她輕聲問,“以後接手公司?”
“我想試試,”念桐說,“但要看我能不能做好。爸說了,先從基層學起。”
周雨彤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驕傲,兒子長大了,有了擔當。也有不捨,那個還需要她輔導作業的孩子,轉眼就要走進成人的世界了。
“那會很辛苦。”她說。
“我知道,”念桐笑了,“媽,我都二十歲了,該學著承擔責任了。”
一直安靜吃飯的念嘉忽然抬頭:“哥哥要去公司上班?那以後公司就是哥哥的啦?”
“還不一定呢,”念桐說,“要看我有沒有這個能力。”
“哥哥肯定有,”念嘉很篤定,然後轉向父母,“不過爸媽,我可先說好啊,我對做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以後哥哥管公司,我負責把公司和家裡都設計得漂漂亮亮的就好啦!”
她說得輕鬆俏皮,大家都笑了。
“誰讓你管公司了,”陳嘉銘笑著說,“你就好好畫你的畫,做你喜歡的事。”
“就是,”周雨彤摸摸女兒的頭,“咱們家有一個操心企業的就夠了。”
那晚睡覺前,周雨彤靠在床頭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陳嘉銘洗漱完出來,看見她的樣子,走過來坐下。
“想甚麼呢?”他問。
“想兒子,”周雨彤合上書,“感覺昨天他還是個小不點,今天就要考慮接班的事了。”
“時間過得快,”陳嘉銘說,“但這是好事。他能主動提出來,說明真的準備好了。”
“你打算怎麼安排?”
“循序漸進,”陳嘉銘說,“先讓他了解公司全貌,再慢慢接觸核心業務。我還年輕,還能帶他十年。十年時間,足夠他成長起來了。”
周雨彤靠在他肩上:“你不會覺得……失落嗎?一手創辦的企業,要交給別人了。”
“怎麼會是別人,”陳嘉銘笑了,“那是我們的兒子。而且,企業總要傳承的。在我手裡做到這個規模,在他手裡做到更大、更好,這才是完整的傳承。”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我很欣慰。他選擇材料科學,說明他看到了行業的未來。鼎盛如果只守成,遲早會被淘汰。有他這樣的新鮮血液,企業才能活得更久。”
周雨彤點點頭。她懂丈夫的意思。就像她的設計工作室,如果只做傳統的室內設計,遲早會被市場淘汰。所以她也在嘗試新的方向,比如老宅改造,比如社群空間設計。
“那念嘉呢?”她問,“你真的不介意她不想接公司?”
“為甚麼要介意?”陳嘉銘說,“她有她的路。藝術也好,設計也好,只要是她真心喜歡的,能做出成績的,我都支援。一個家,不是非要所有孩子都走同一條路。”
他握住周雨彤的手:“就像我們,不也是走了很多彎路,才找到現在的路嗎?孩子們比我們幸運,能更早地知道自己要甚麼。”
周雨彤心裡一暖。是啊,她和陳嘉銘兜兜轉轉那麼多年,才終於走到一起。而孩子們,在愛與支援的環境里長大,可以更勇敢地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大概就是他們這代人為人父母最大的成就——讓孩子不必重複自己的彎路。
窗外,夜色已深。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這個家,正在走向一個新的階段。孩子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志向和選擇。而他們作為父母,要做的就是支援,引導,然後適時地放手。
陳嘉銘關掉檯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路燈的光。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嗯。”
周雨彤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面——念桐小時候坐在陳嘉銘腿上學認字,念嘉第一次拿起畫筆塗鴉,一家人在洱海邊看日出……
那些畫面層層疊疊,最後定格在今晚的餐桌上:兒子認真地說著對未來的規劃,女兒俏皮地說著自己的夢想,丈夫沉穩地點頭,眼裡有驕傲的光。
這就是家的意義吧。一代人托起另一代人,讓每個人都能飛向自己的天空。
而無論飛得多遠,都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