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周雨彤推開兒子房門時,陳念桐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檯燈的光照著他專注的側臉,書本攤開在面前,筆在紙上快速移動。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抬:“媽,早飯好了嗎?我馬上就來。”
周雨彤站在門口,看著兒子。念桐今年十三歲,剛上初一,個子已經竄到一米七,比她高出小半個頭。原本稚氣的臉開始有了少年的輪廓,說話聲音也變粗了。
“在寫甚麼?”她走過去。
“數學作業,”念桐說,“昨晚漏了一道題,補上。”
周雨彤看見書桌上除了課本,還放著一本《三體》。那是陳嘉銘上週買給他的,他兩天就看完了。旁邊還有幾張草稿紙,上面畫著些看不懂的圖形和公式。
“先吃飯吧,”她說,“作業可以晚點寫。”
“馬上就好,”念桐頭也不抬,“還有兩分鐘。”
周雨彤沒再催,輕輕關上門。回到廚房,陳嘉銘正在煎蛋,聽見腳步聲回頭:“兒子呢?”
“在補作業,說馬上來。”
陳嘉銘點頭,把煎好的蛋裝盤。廚房裡瀰漫著咖啡和食物的香氣,窗外的天剛矇矇亮。
十分鐘後,念桐出來了。他換了校服,白襯衫有點皺,領帶打得歪歪扭扭。周雨彤想幫他整理,他側身避開:“我自己來。”
他的手不太熟練,但堅持自己重新打領帶。試了三次,終於打得像樣了些。周雨彤看著,心裡有些複雜——那個需要她幫忙穿衣服的小男孩,真的長大了。
“爸,今天放學我要晚點回來。”吃飯時,念桐說。
“為甚麼?”陳嘉銘問。
“學校有物理興趣小組,我想參加。”念桐說,“每週二週四活動,五點半結束。”
“和誰一起去?”周雨彤問。
“就我們班幾個同學,”念桐說,“王磊、李浩然,你都認識。”
周雨彤確實認識。王磊是念桐小學就認識的朋友,李浩然是這學期新轉來的,來過家裡一次。都是學習不錯的孩子。
“行,”陳嘉銘說,“那讓司機五點四十去接你。”
“不用,”念桐說,“我們自己坐公交回來。”
周雨彤下意識想說不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向陳嘉銘,陳嘉銘點點頭:“好,注意安全,到了發資訊。”
“知道了。”念桐快速吃完飯,背上書包,“我走了。”
門關上後,周雨彤才說:“讓他自己坐公交,能行嗎?”
“他都十三歲了,”陳嘉銘說,“該學著獨立了。”
“我知道,”周雨彤嘆氣,“就是覺得太快了。”
陳嘉銘握住她的手:“孩子總會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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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周雨彤提前結束工作去接念嘉。幼兒園門口,念嘉正和小朋友玩滑梯,看見媽媽來了,興奮地跑過來。
“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真棒,”周雨彤抱起女兒,“為甚麼表揚你?”
“因為我幫小朋友繫鞋帶!”念嘉驕傲地說。
回家的路上,念嘉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周雨彤聽著,心裡卻想著念桐。這個時間,他應該剛結束興趣小組活動,在等公交。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念桐發來的資訊:“媽,我上車了,大概二十分鐘到家。”
周雨彤回覆:“好,注意安全。”
五點半,念桐準時到家。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書包比平時更鼓。
“興趣小組怎麼樣?”周雨彤問。
“很好,”念桐說,“今天講光學,老師帶我們做了個小實驗。”
他難得主動說這麼多,周雨彤耐心聽著。念桐說到興奮處,還拿出筆記本給她看上面的公式和草圖。周雨彤看不懂,但看著兒子發亮的眼睛,她真心為他高興。
晚飯時,念桐又提出一個要求:“爸,我想買塊滑板。”
陳嘉銘抬頭:“滑板?”
“嗯,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念桐說,“週末可以一起玩。”
周雨彤第一反應是危險。滑板容易摔傷,而且念桐本來學習就忙,哪有時間玩這個。
“你會滑嗎?”陳嘉銘問。
“不會,可以學,”念桐說,“王磊說他教我。”
“太危險了,”周雨彤忍不住說,“萬一摔了怎麼辦?”
“我會戴護具,”念桐說,“媽,我都這麼大了,知道保護自己。”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不耐煩。周雨彤心裡一緊,那種“孩子不需要我了”的感覺又湧上來。
陳嘉銘看了她一眼,對念桐說:“這樣,週末我陪你去看看。如果買,得約法三章:第一,必須戴護具;第二,只能在指定場地玩;第三,不能影響學習。”
“好!”念桐眼睛亮了。
飯後,周雨彤在廚房洗碗,陳嘉銘走進來。
“不高興了?”他問。
“沒有,”周雨彤說,“就是覺得……他越來越不需要我了。”
陳嘉銘從背後抱住她:“不是不需要,是需要的方式變了。以前他需要我們餵飯穿衣,現在需要我們尊重他的選擇。”
“我知道,”周雨彤靠在他懷裡,“就是有點不適應。”
“我也不適應,”陳嘉銘說,“但這是必經的過程。”
晚上,周雨彤去給念桐送牛奶。推開房門,看見兒子正對著電腦皺眉。
“怎麼了?”她問。
“這道物理題解不出來,”念桐說,“想了半小時了。”
周雨彤把牛奶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後看。螢幕上是一道關於力學的題目,畫著滑輪和重物。
“要不要叫你爸來看看?”她問。
“不用,”念桐說,“我再想想。”
周雨彤沒走,靜靜地站在旁邊。過了幾分鐘,念桐忽然說:“媽,你坐。”
她在床邊坐下。念桐轉過頭,表情有些猶豫:“媽,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啊。”
“你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有沒有……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奇怪?”
周雨彤一愣:“奇怪?甚麼意思?”
“就是,”念桐組織著語言,“有時候很想一個人待著,不想說話。有時候又特別想和朋友在一起。情緒變化很快,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周雨彤心裡一軟。她想起自己的青春期,那些莫名的煩躁、敏感和多愁善感。
“有啊,”她輕聲說,“媽媽那時候也這樣。這是正常的,你在長大,身體和心裡都在變化。”
念桐似乎鬆了口氣:“我還以為就我這樣。”
“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周雨彤說,“有甚麼心事,可以跟媽媽說,或者跟爸爸說。我們可能給不了完美的答案,但至少可以聽你說。”
念桐點點頭,重新看向電腦。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媽,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沒反對我買滑板。”
周雨彤笑了:“爸爸說得對,你該有自己的愛好。只是媽媽擔心你,你能理解嗎?”
“能,”念桐說,“我會小心的。”
離開兒子房間,周雨彤心裡輕鬆了些。青春期的孩子就像一隻試探著離巢的雛鳥,既想飛向天空,又需要知道巢還在那裡。
週末,陳嘉銘兌現承諾,帶念桐去買滑板。周雨彤和念嘉也一起去了。
體育用品店裡,念桐認真挑選著。店員是個年輕小夥,熱情地介紹不同款式的區別。陳嘉銘沒插手,只是在一旁看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最後念桐選了一塊藍色的滑板,配齊了護具。付錢時,陳嘉銘對兒子說:“這是用你自己的零花錢買的,要愛惜。”
“我知道。”念桐抱緊滑板,眼裡閃著光。
下午,他們去了附近的廣場。那裡有一片專門的滑板區,已經有不少孩子在玩。念桐戴上護具,在王磊的指導下開始學習。
周雨彤站在不遠處看著。兒子摔了好幾次,但每次都是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練。有次摔得重了些,她想過去,被陳嘉銘拉住了。
“讓他自己來,”陳嘉銘說,“這是學習的過程。”
黃昏時分,念桐已經能勉強滑一小段了。他滑回來時,臉上全是汗,但笑得很開心。
“爸,媽,我會滑了!”
“真棒,”周雨彤拿出紙巾給他擦汗,“疼不疼?”
“有點,但沒事,”念桐說,“明天我再來練。”
回家的路上,念嘉在車裡睡著了。念桐抱著滑板,看著窗外,忽然說:“爸,媽,謝謝你們。”
“又謝甚麼?”陳嘉銘問。
“謝謝你們讓我學這個,”念桐說,“我們班有個同學,他爸媽甚麼都不讓他碰,說危險,說耽誤學習。他每天就是學校家裡兩點一線,挺沒意思的。”
周雨彤和陳嘉銘對視一眼。陳嘉銘說:“學習和興趣不衝突。只要把握好度,都可以嘗試。”
“嗯,”念桐點頭,“我會把握好的。”
晚上,周雨彤在書房找到陳嘉銘。他正在看檔案,見她進來,放下筆。
“有事?”
“我在想,”周雨彤坐下,“我們是不是該多跟兒子聊聊?他今天問我青春期的事,我覺得他可能有很多困惑。”
“是該聊,”陳嘉銘說,“但得找對方式。直接問‘你有甚麼困惑’,他可能不會說。”
“那怎麼辦?”
“我打算每週六下午帶他去打球,”陳嘉銘說,“運動的時候人比較放鬆,容易開啟話匣子。你也可以找機會,比如一起做飯的時候,散步的時候,閒聊著聊。”
周雨彤點頭:“好。”
“還有,”陳嘉銘說,“我們得接受,有些事他不會跟我們說了。他會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這是正常的。”
“我知道,”周雨彤說,“就是……有點捨不得。”
陳嘉銘握住她的手:“我也捨不得。但想想我們也是這麼過來的,就理解了。”
夜深了,周雨彤去檢查孩子們是否蓋好被子。念嘉睡得很香,抱著兔子玩偶。念桐的房間還亮著檯燈,她輕輕推開門,看見兒子坐在床上看書。
“還不睡?”她輕聲問。
“馬上,”念桐說,“媽,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對我很有幫助。”
“哪些話?”
“就是青春期的事,”念桐合上書,“知道你也經歷過,我就不覺得自己奇怪了。”
周雨彤走過去,坐在床邊:“兒子,媽媽想告訴你,無論你長多大,遇到甚麼事,都可以跟我們說。我們可能不是最懂你的,但一定是最愛你的。”
念桐看著她,眼神清澈:“媽,我知道。”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嗯,晚安。”
“晚安。”
周雨彤關上臺燈,輕輕帶上門。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去,她看見兒子翻了個身,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回到臥室,陳嘉銘已經躺下了。周雨彤在他身邊躺下,輕聲說:“我想通了。”
“想通甚麼?”
“孩子長大是好事,”周雨彤說,“我們不能因為捨不得,就把他綁在身邊。他該有自己的天空。”
陳嘉銘伸手摟住她:“你能這麼想就好。”
“但還是會難過。”
“我也會,”陳嘉銘說,“但更多的是驕傲。我們的兒子,正在長成一個很好的人。”
周雨彤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是啊,難過之餘,更多的是驕傲。那個曾經抱在懷裡的小嬰兒,如今已經是個有思想、有主見的少年了。
時間不會為誰停留,孩子總會長大。作為父母,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時給予支援,在他飛翔時放手,然後永遠做他歸來的港灣。
窗外的月光很亮,夜色溫柔。這個家,正在經歷又一次的成長和變化。而愛,始終是連線一切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