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嘉滿一歲那天,周雨彤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桌上攤著工作室近一年的專案記錄。她一行行看過去,心情有些複雜。
生了念嘉後,她接的專案明顯少了。去年下半年只做了三個私宅設計,今年上半年兩個,都是老客戶介紹的。專案不大,但做得用心,客戶反饋都不錯。
可是……就這樣了嗎?
周雨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六月的陽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樓下傳來唸桐和念嘉的笑聲——張姨帶著他們在花園裡玩。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工作室剛成立的時候。那時候滿腔熱血,甚麼專案都接,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後來經歷了那麼多事,工作室停過,又重啟,改名“雨桐設計”,重新出發。
現在呢?現在她有了念桐,有了念嘉,有了一個圓滿的家。工作室反而成了“副業”,成了她證明自己還能工作的一個符號。
不是不喜歡設計。恰恰相反,她依然熱愛。每次看到空白空間在自己的規劃下變得溫馨實用,那種成就感無可替代。
只是……時間和精力有限。兩個孩子還小,她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全心投入。
手機響了,是劉思雨。
“雨彤,在忙嗎?”劉思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我剛接觸到一個專案,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聽聽?”
“你說。”
“是個舊小區改造,政府牽頭的民生工程,”劉思雨說,“八十年代的老樓,要整體改造,提升居住品質。設計費不高,但意義很大。”
周雨彤心裡一動:“舊小區改造?”
“對,就是那種老破小,沒電梯,管線老化,居住環境差。這次政府出資,要給住戶們一個全新的家。”
周雨彤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前幾年做過一個類似的專案,也是老小區改造。那時候跑現場,和住戶聊天,聽他們講在這房子裡住了幾十年的故事。最後設計方案出來,有個老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姑娘,我在這住了四十年,從來沒想過家裡能這麼亮堂。”
那種滿足感,和做高階私宅不一樣。
“接,”周雨彤說,“這個專案我親自做。”
“太好了!”劉思雨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不過……這個專案週期長,可能要半年,你時間安排得過來嗎?”
“安排得過來,”周雨彤很肯定,“我現在每天能保證四到五個小時工作時間。這種專案不需要趕工,慢慢做,做精。”
掛了電話,周雨彤心裡那個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
她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寫上:“雨桐設計,新階段定位思考。”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然後開始打字:
“一、專注領域:高階私宅設計 + 具有社會價值的人文專案。”
“二、專案原則:不求數量,但求質量。每個專案都要有溫度,有故事。”
“三、時間安排:每日固定工作時間,保證效率。家庭時間神聖不可侵犯。”
她寫得很慢,每一條都仔細斟酌。這不是一時興起,是她思考了很久的決定。
做母親之後,她對“家”的理解更深了。家不只是漂亮的裝修,不只是昂貴的傢俱,更是那份歸屬感,是那些承載著記憶的角落。
所以她接的私宅專案,要真正理解業主對“家”的期待。而像舊小區改造這樣的專案,是在幫助更多人擁有一個像樣的家。
這不矛盾,反而相輔相成。
晚上陳嘉銘回來,周雨彤把這份定位思考拿給他看。
陳嘉銘看完,抬頭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周雨彤點頭,“以前總想著做大做強,接大專案,提高知名度。現在覺得,做自己真正喜歡並且有意義的事,更重要。”
“我支援你,”陳嘉銘把文件還給她,“不過要注意身體,別太累。”
“不會,”周雨彤笑,“我現在可會偷懶了。上午工作三小時,下午陪孩子,晚上絕對不加班。”
“這還差不多。”
正說著,念嘉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小傢伙一歲了,剛學會走路,雖然還走不穩,但熱情很高。她走到周雨彤腳邊,伸手要抱。
周雨彤把她抱起來,念嘉的小手就摸上了她的臉,然後指向書桌上的筆筒——那裡插著幾支繪圖筆。
“要筆?”周雨彤問。
念嘉“咿呀”一聲,手伸得更長了。
周雨彤拿了支最粗的彩色鉛筆給她。念嘉抓在手裡,立刻往桌上畫——當然,甚麼也畫不出來,只是在紙上留下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但小傢伙很專注,小眉頭皺著,很認真的樣子。
“你看她,”周雨彤對陳嘉銘說,“抓到筆就不肯放手。”
陳嘉銘也笑了:“隨你,從小就喜歡畫畫。”
“我小時候可沒這麼早,”周雨彤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我爸媽說,我三歲才拿筆亂畫。”
“青出於藍嘛。”
念嘉畫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沒意思了,扔掉筆,又去抓周雨彤的設計圖。那是她剛畫的舊小區改造的初步構思,線條還很潦草。
“哎,這個不能玩,”周雨彤趕緊把圖紙拿開,換了一張白紙給她。
念嘉也不挑,又在白紙上“創作”起來。
陳嘉銘看著這一幕,突然說:“看來咱們家真要出兩位設計師了。”
周雨彤一愣,隨即笑出聲:“你想太遠了。她還小,可能就是覺得筆好玩。”
“那可不一定,”陳嘉銘很認真,“你看她的眼神,多專注。而且她對色彩特別敏感,昨天我穿那件藍襯衫,她指著一直說‘藍藍’。”
這話提醒了周雨彤。是啊,念嘉確實對顏色很敏感。看到紅色的東西會指,看到綠色的樹葉會伸手,每次給她穿衣服,她都會盯著衣服上的圖案看很久。
也許……真的有遺傳?
但周雨彤沒想那麼多。孩子喜歡甚麼就發展甚麼,她不會強求。就像對念桐,他喜歡搭積木,喜歡問為甚麼,她就陪他搭,耐心回答他的問題。至於將來是成為工程師還是科學家,那是他自己的路。
第二天開始,周雨彤按照新的定位安排工作。
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是她的工作時間。這個時間,念嘉一般會睡個回籠覺,念桐要麼在玩,要麼跟張姨出去散步。書房門一關,就是她的世界。
她先做舊小區改造的專案。收集資料,看現場照片,研究建築結構。這個小區比她想象中更老舊,住戶大多是老人,住了大半輩子,對改造既期待又擔憂。
周雨彤決定親自去現場看看。
週末,她把孩子交給陳嘉銘,自己去了那個小區。果然很舊,六層的老樓,外牆面斑駁,樓道里堆滿雜物。但她走進去,看到的不是破敗,而是生活——陽臺上晾曬的衣服,窗臺上養的花,門口擺的小凳子。
她敲開幾戶人家的門,說明來意。老人們很熱情,拉著她講房子的故事。
“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八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說,“兒子女兒都勸我搬走,我不願意。這兒有老鄰居,有回憶。”
“就是房子舊了,”一個老奶奶嘆氣,“冬天冷,夏天熱,水管老是堵。”
周雨彤認真聽著,記著。她注意到,老人們雖然抱怨房子舊,但說起鄰居,說起在這個小區裡的日子,眼睛都是亮的。
回去的路上,她心裡有了譜。改造不只是翻新房子,更是保留那份鄰里溫情,讓老人們在熟悉的環境裡住得更舒適。
週一上午,她開始畫草圖。不再是追求多麼時尚前衛的設計,而是實用、安全、溫暖。適老化的細節要考慮進去,無障礙設施要完善,公共空間要能讓老人們聊天曬太陽。
畫到一半,念嘉醒了,在門外拍門:“媽媽——”
周雨彤看看時間,正好十二點。她儲存檔案,關掉電腦,開啟門。
念嘉撲進她懷裡,小腦袋蹭啊蹭的。周雨彤抱起她,聞到奶香味,心裡軟軟的。
“媽媽工作完了,”她親了親女兒的臉,“現在陪念嘉玩。”
下午,她真的不工作。陪念嘉玩積木,陪念桐讀繪本,有時候一家四口出去散步。晚上等孩子睡了,她也不開電腦,就和陳嘉銘在客廳裡聊天,或者各自看書。
這樣過了半個月,周雨彤發現自己狀態好多了。
以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工作想著孩子,陪孩子想著工作,兩頭都顧不好。現在界限清晰了,工作時間高效專注,陪孩子的時間全心全意。
連陳嘉銘都發現了:“你最近心情很好。”
“是嗎?”
“嗯,整個人都鬆弛了,”陳嘉銘說,“不像以前,雖然笑著,但總覺得繃著一根弦。”
周雨彤想想,還真是。以前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錯過孩子的成長,又怕事業停滯不前。現在想通了——人生不是單選題,家庭和事業可以平衡,只要找到自己的節奏。
舊小區改造的方案做了兩個月,終於完成了。提交給相關部門那天,劉思雨打來電話:“雨彤,他們看了方案,特別滿意!說你是真正懂老百姓需要甚麼的設計師。”
周雨彤笑了:“那就好。”
“還有個好訊息,”劉思雨聲音更興奮了,“因為你這個專案做得好,又有幾個類似的專案找上門。都是政府或公益組織牽頭的,給弱勢群體改善居住環境。”
“接,”周雨彤毫不猶豫,“都接。”
“不過……設計費真的不高。”
“沒關係,”周雨彤說,“做這些專案,收穫的不是錢。”
掛電話後,她走到客廳。念嘉坐在地毯上,正拿著蠟筆在一張大紙上塗鴉。雖然還是亂畫,但能看出她在嘗試畫圈圈了。念桐在旁邊搭火車軌道,搭好了,叫妹妹來看:“念嘉看,火車!”
念嘉抬起頭,看看哥哥的火車,又低頭看看自己的畫,然後舉起畫紙給哥哥看:“花花!”
畫紙上確實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勉強能看出是花的形狀。
念桐很捧場:“念嘉真棒!”
周雨彤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工作室走上了新的階段,做著自己喜歡且有意義的專案。孩子們健康成長,一個懂事,一個可愛。丈夫在身邊,支援她,愛護她。
這不就是人生贏家嗎?
她走到孩子們身邊,坐下來。念嘉立刻爬到媽媽腿上,把畫紙舉給她看:“媽媽看!”
“看到了,”周雨彤親了親女兒,“念嘉畫得真好。”
念桐也湊過來,依偎在媽媽另一邊。周雨彤一手摟著一個,聞著孩子們身上的奶香味,覺得人生至此,真的圓滿。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遠處傳來隱約的蟬鳴,夏天就要來了。
而她,在這個夏天的開端,找到了最好的狀態——工作時有成就感,生活中有幸福感。不貪心,不焦慮,就這樣穩穩地走下去。
這就是她的新階段。工作室的新階段,也是人生的新階段。
從容,踏實,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