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
念桐吃飽了奶,在搖籃裡睡著了。小傢伙睡得很沉,小拳頭鬆鬆地握著,擱在臉頰邊,呼吸均勻細密。陽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層毛茸茸的光邊。
周雨彤坐在沙發裡,身上蓋著條薄毯。她看著搖籃裡的兒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
陳嘉銘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杯溫水。他把杯子遞給她,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肩。
“看甚麼呢,這麼入神?”他輕聲問。
周雨彤接過水杯,小口喝著。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她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側過身,面對著陳嘉銘。
她的表情有些嚴肅,又有些猶豫。
陳嘉銘察覺到了:“怎麼了?不舒服?”
“不是,”周雨彤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毯子邊,“嘉銘,有件事……在我心裡藏了很久。”
陳嘉銘靜靜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想……應該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周雨彤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寶寶細微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陳嘉銘沒說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
周雨彤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是關於趙天宇的。”她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微微發顫。
陳嘉銘的手緊了緊,但沒鬆開。
“我知道,這個名字是我們之間的禁忌,”周雨彤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介意,我也知道我當初的行為傷你有多深。但是嘉銘……有些事情,我想說清楚。不是為了辯解,不是為了求原諒,就是……想讓你知道全部的真相。”
陳嘉銘點點頭:“你說,我聽著。”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不耐,只是平靜地等著。
周雨彤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勇氣。
“我初中時……確實對趙天宇有過好感。”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著,“那時候他學習好,是班長,長得也清秀。班上很多女生都喜歡他,我也……不例外。”
陳嘉銘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但那真的只是少女時代很模糊的好感,”周雨彤急切地解釋,“就像……就像追星一樣。覺得他優秀,覺得他閃閃發光,會偷偷看他,會因為他跟自己多說一句話就開心半天。可那種感覺,跟愛情完全不一樣。”
她停下來,觀察陳嘉銘的反應。
陳嘉銘依然平靜地看著她:“繼續。”
“初中畢業後,我們上了不同的高中,就沒甚麼聯絡了,”周雨彤繼續說,“那點好感,也就慢慢淡了,忘了。後來遇見你,我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喜歡,甚麼是愛。”
她握緊陳嘉銘的手:“嘉銘,你相信我,我對趙天宇,從來就沒有過那種想要在一起、想要有未來的感情。那時候太小了,根本不懂甚麼是愛情。”
陳嘉銘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後來呢?工作後重逢,你為甚麼……”
“因為愧疚。”周雨彤打斷他,聲音低下去,“也因為愚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工作後偶然遇見他,他說他過得不好,工作不順,家裡也一團糟。我當時就想……初中時喜歡過他,雖然他沒回應,但我總覺得,好像欠他點甚麼似的。”
“你就那麼信他?”陳嘉銘的聲音很輕。
“我蠢,”周雨彤坦然承認,“那時候的我,太自以為是了。覺得自己善良,覺得幫他是應該的。再加上……他真的很會演戲。每次找我,都是‘雨彤,我只有你了’,‘雨彤,我真的很需要人拉一把’。我心軟,就一次次地信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嘉銘,我不是為他開脫,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怎麼一步步陷進去的。他利用了我的愧疚感,利用了我的同情心,也利用了我年少時那點根本不值一提的好感。但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對他有過超越朋友的感情。從來沒有。”
眼淚滑下來,她沒擦,任由它們流。
“我那時候分不清邊界,分不清甚麼是該做的,甚麼是不該做的。我以為我是在幫朋友,我以為我是在做善事。但其實……我只是在傷害你,也在傷害我自己。”
陳嘉銘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動作很輕。
“我知道錯了,”周雨彤哽咽著,“我真的知道錯了。後來我看清了,他不是需要幫助的朋友,他是個騙子,是個利用感情的混蛋。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陳嘉銘忽然開口。
周雨彤怔怔地看著他。
“現在說,不晚。”陳嘉銘重複道,聲音很溫和。
他把她摟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周雨彤的眼淚浸溼了他的襯衫,但他不在乎。
“其實,我後來也想明白了,”陳嘉銘輕聲說,手一下下拍著她的背,“你不是愛他。你只是……太善良,也太容易相信人。”
“那不是善良,是蠢。”周雨彤悶悶地說。
“是蠢,”陳嘉銘居然笑了,“但也是善良。只是用錯了地方,用錯了人。”
周雨彤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問:“你真的……不生氣嗎?我說這些,你不會覺得我是在找藉口嗎?”
“不會,”陳嘉銘很肯定地說,“如果你要找藉口,你不會等到現在才說。你會在婚禮取消那天說,會在離婚的時候說,會在我最恨你的時候說。但你沒有。”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你等到現在,等到我們重新在一起,等到有了念桐,等到一切都安穩了,才說。這說明,你不是為了讓我原諒你才說的。你是真的想讓我知道真相。”
周雨彤的眼淚又湧上來:“我怕……怕你心裡還有疙瘩。怕你一直覺得,我愛過他。”
“我曾經是這麼以為的,”陳嘉銘坦誠地說,“在KTV門口聽到你說‘那肯定啊’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我以為你心裡一直有他,以為我只是個替代品。”
“你不是!”周雨彤急急地說,“你從來都不是!”
“我知道,”陳嘉銘笑了,“後來我就知道了。你為我擋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人,不會用自己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
周雨彤愣住。
“雨彤,我們經歷了這麼多,”陳嘉銘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生死的關頭都過來了,這些過去的、模糊的、年少時的小事,還重要嗎?”
周雨彤搖頭,又點頭,自己也亂了:“重要……也不重要。我就是不想你心裡還有一點點的懷疑,一點點的芥蒂。我想把我們之間所有的陰影,都清乾淨。”
“那就清乾淨,”陳嘉銘說,“你說完了,我聽完了。這件事,從此翻篇。”
他說得那麼輕易,那麼篤定。
周雨彤卻不敢相信:“真的……翻篇了?”
“翻篇了,”陳嘉銘點頭,“雨彤,你聽好。我愛的是現在的你,是經歷了所有事情之後,還願意跟我在一起的你。是願意為我生孩子的你,是半夜起來給兒子餵奶的你,是現在靠在我懷裡哭的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溫柔了:“至於你初中時喜歡過誰,工作後被誰騙過,那些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沒有那些經歷,你可能不會是現在的你。而我愛現在的你,所以也接受你的全部,包括過去。”
周雨彤的眼淚徹底決堤。
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微微顫抖。陳嘉銘沒有再勸,只是抱著她,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周雨彤才慢慢停下來。她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有點狼狽。
陳嘉銘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擦了擦臉,又擤了擤鼻子。
“醜死了。”她小聲說。
“不醜,”陳嘉銘笑,“好看。”
“騙人。”
“真的。”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陽光又移動了些,從地板上移到茶几腳邊。
搖籃裡,念桐動了動,小嘴吧唧了幾下,又睡熟了。
“其實,”陳嘉銘忽然開口,“我也有事情沒跟你說過。”
周雨彤抬頭看他。
“大學時,”陳嘉銘說,有點不好意思,“有個學姐,對我挺好的。她幫我改過論文,請我吃過飯,還暗示過……想跟我在一起。”
周雨彤眨眨眼:“然後呢?”
“然後我拒絕了,”陳嘉銘說,“因為那時候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誰?”
“你啊,”陳嘉銘看著她,“笨。”
周雨彤愣了愣,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想哭。
“你看,”陳嘉銘說,“誰還沒點過去呢?重要的是現在,是未來。”
周雨彤靠回他懷裡,這次心情徹底輕鬆了。
“嘉銘。”
“嗯?”
“謝謝你。”
“又說謝謝。”
“就是要說,”周雨彤固執地說,“謝謝你聽我說完,謝謝你不生氣,謝謝你……還愛我。”
陳嘉銘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也要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還願意告訴我這些,”陳嘉銘說,“謝謝你還願意在我面前哭,謝謝你還願意……把心完全交給我。”
周雨彤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懷裡的溫暖。
陽光暖融融的,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寶寶睡得很香。愛人的心跳在耳邊,平穩而有力。
所有的秘密都說開了,所有的陰影都消散了。
原來坦誠這麼簡單,也這麼難。簡單到只是一次談話,難到需要攢足勇氣,需要確信對方不會離開,需要知道無論說甚麼,都會被接住。
“嘉銘。”
“嗯?”
“我以後甚麼都告訴你,”周雨彤小聲說,“開心的,不開心的,過去的,現在的。甚麼都告訴你。”
“好,”陳嘉銘說,“我也甚麼都告訴你。”
“那我們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又安靜下來。周雨彤數著陳嘉銘的心跳,數到一百零三下時,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她抬起頭,“那個學姐……漂亮嗎?”
陳嘉銘愣了愣,然後笑了:“吃醋了?”
“才沒有,”周雨彤嘴硬,“就是問問。”
“還行吧,”陳嘉銘故意說,“挺有氣質的。”
周雨彤撇撇嘴。
“但沒你漂亮,”陳嘉銘補充道,“誰都沒你漂亮。”
“敷衍。”
“真的。”
“那你說,哪裡比我漂亮?”
“這……”陳嘉銘卡殼了。
周雨彤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
陳嘉銘也笑了,笑著把她摟得更緊些。
陽光繼續移動,漸漸爬上沙發的扶手。
念桐又動了動,這次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哭,只是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小腳丫在襁褓裡蹬了蹬。
周雨彤坐起身,想去抱他,陳嘉銘按住她:“我去。”
他走到搖籃邊,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念桐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小嘴張得圓圓的。
“睡醒了?”陳嘉銘輕聲問。
念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周雨彤也走過來,站在陳嘉銘身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小臉。
“他真好看。”她說。
“隨你。”陳嘉銘說。
“明明隨你。”
“都隨,行了吧?”
兩人相視一笑。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寶寶身上,一家三口都籠罩在暖金色的光暈裡。
那些過去的陰影,那些曾經的心結,在這一刻,真的煙消雲散了。
就像陳嘉銘說的,翻篇了。
從此以後,他們的生活裡只有陽光,只有彼此,只有這個小小的、正在長大的新生命。
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坦誠,都化成了更深的理解,更緊的擁抱。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