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壹號的地下停車場B2層，光線比樓上要暗得多。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在空曠的水泥空間裡投下昏黃的光圈。空氣裡瀰漫著新建築特有的氣味——水泥、塗料，還有淡淡的金屬味。
陳嘉銘把車停進VIP車位，熄了火。他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比預計的晚了幾分鐘。路上有點堵車。
他解開安全帶，拿起副駕駛座上的平板電腦，裡面存著今天要核對的施工圖紙。推開車門下車，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聲。停車場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施工的噪音——樓上應該還有工人在做收尾工作。
他鎖好車，轉身往電梯口走去。VIP車位離電梯大概三十米，中間要經過一段轉彎。這段路他走過很多次，閉著眼睛都能走。
今天不知道為甚麼，走到轉彎處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聽到了甚麼聲音，也不是看到了甚麼異常。就是一種……本能的不安。像有甚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陳嘉銘皺起眉，環顧四周。停車場B2層東側這片區域還沒正式啟用，堆著不少建築材料和裝置箱。光線很暗，那些箱子的陰影投在地上，形狀扭曲。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周雨彤那通電話讓他也有點神經緊張了。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皮鞋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還有大概十米到電梯口。
就在他即將走出轉彎處的時候——
右側兩個大型裝置箱之間的陰影裡，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那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頭撲食的野獸，帶著一股狠絕的勁風直衝過來！
陳嘉銘甚至還沒看清是甚麼，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左一側。但距離太近了，對方顯然是算準了時機，蓄謀已久。
“陳嘉銘！去死吧！”
一聲嘶啞的、充滿怨恨的吼叫在停車場裡炸開。
陳嘉銘瞳孔驟縮。他看到了那張臉——趙天宇！那張扭曲的、佈滿瘋狂的臉，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巴張著，露出黃黑的牙齒。還有他手裡握著的東西——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正對準他的後心刺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陳嘉銘能看到匕首尖端反射的冰冷光線，能看到趙天宇臉上那種大仇得報的猙獰快意，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
躲不開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裡。他側身的動作只能讓匕首偏離要害，但這一刀一定會刺中他。
就在這時——
“嘉銘小心！！！”
一聲尖銳的、幾乎破音的尖叫從停車場入口方向傳來。
是周雨彤的聲音！
陳嘉銘的大腦還沒處理完這個資訊，視線邊緣已經捕捉到了一個飛速衝過來的身影——周雨彤！她不知甚麼時候來了，正從二十米外的入口處拼命往這邊跑，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驚恐和絕望。
趙天宇顯然也聽到了叫聲，動作有了一瞬間的遲疑。但他已經收不住勢了，匕首還是朝著陳嘉銘刺去。
陳嘉銘藉著那一瞬間的遲疑，身體猛地再向左偏。刀鋒擦著他的右臂外側劃過，“刺啦”一聲，西裝外套和襯衫的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面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這不是結束。
周雨彤已經衝到了他們面前。她看到陳嘉銘躲開了致命一擊，還來不及鬆口氣，就看到趙天宇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一步，手裡的匕首還握得死緊。
而陳嘉銘此刻正背對著趙天宇，注意力全在她身上，顯然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襲擊中反應過來。
“嘉銘！”周雨彤又尖叫一聲，這次不是警告，而是本能的行動。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力朝陳嘉銘撲過去，想把他推開，想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和趙天宇之間。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趙天宇站穩身形，看到周雨彤衝過來，眼裡閃過一絲更深的恨意。就是這個女人，毀了他的一切！如果不是她，他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握緊匕首，看著周雨彤撲過來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好，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
那就一起死吧！
陳嘉銘看到周雨彤撲過來，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接她。但他的位置太不利了，他還沒完全站穩，周雨彤衝過來的速度又太快。
他接住了她，但巨大的衝力讓兩人都向後踉蹌。
而就在這一瞬間——
趙天宇調整了方向，匕首沒有刺向陳嘉銘，而是對準了撲在陳嘉銘懷裡的周雨彤。
“賤人！”他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刺了出去。
周雨彤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撞過來，緊接著是一陣冰涼的感覺。那冰涼迅速變成灼熱，然後是無法形容的劇痛，從腹部瞬間蔓延到全身。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慘叫，只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時間彷彿靜止了。
陳嘉銘抱著周雨彤，感覺到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軟了下去。他低頭，看到她慘白的臉，看到她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表情，看到她額頭上瞬間冒出的冷汗。
然後，他看到了血。
鮮紅的、溫熱的血，從她的腹部迅速湧出來，染紅了她淺色的針織衫，也染紅了他抱著她的手。
“雨彤……？”陳嘉銘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周雨彤抬起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睛還睜著，裡面寫滿了痛苦，還有……慶幸？她在慶幸甚麼？慶幸受傷的是她而不是他嗎？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狠狠扎進陳嘉銘的心臟。
“啊——！！！”
陳嘉銘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嘶吼。他的眼睛瞬間充血，看向還握著滴血匕首的趙天宇。
趙天宇似乎也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匕首上的血，看著倒在陳嘉銘懷裡、腹部不斷湧出血的周雨彤。他想要的不是這樣……他明明是想殺陳嘉銘的……
“趙、天、宇！”陳嘉銘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像是從地獄傳來。
他把周雨彤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小心得不像話，然後緩緩站起身。他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緒，都被滔天的怒火和毀滅欲取代。
趙天宇被他眼裡的殺意嚇到了，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但已經晚了。
陳嘉銘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猛地撲了過去。趙天宇還想用匕首反抗，但陳嘉銘的速度快得驚人，他一把抓住趙天宇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一聲脆響，是骨頭錯位的聲音。
趙天宇慘叫一聲，匕首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陳嘉銘沒有停，另一隻手握拳，狠狠砸在趙天宇臉上。
一拳，兩拳，三拳……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每一拳都用盡全力。趙天宇的鼻樑斷了，牙齒被打飛，滿臉是血。他想反抗，但根本不是暴怒狀態下的陳嘉銘的對手。
“保安！快叫保安！打120！”陳嘉銘一邊打，一邊朝停車場入口方向嘶吼。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個聽到動靜趕來的工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有人反應過來，趕緊打電話。
陳嘉銘把趙天宇打倒在地，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胸口。趙天宇還在掙扎，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咒罵。
陳嘉銘撿起地上的匕首，抵在趙天宇的脖子上。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割斷這個畜生的喉嚨。
“嘉……銘……”
一聲微弱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陳嘉銘渾身一震，手裡的匕首停住了。他回頭，看到周雨彤還躺在地上，手捂著腹部，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已經沒了血色，但眼睛還看著他，輕輕搖頭。
不要……不要殺人……
陳嘉銘讀懂了她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周雨彤，不是跟這個人渣同歸於盡。
他扔掉匕首，用趙天宇自己的衣服把他雙手反綁在背後，打了個死結。然後起身，不再看那個在地上呻吟的垃圾，衝回周雨彤身邊。
“雨彤，撐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他跪在她身邊，聲音在發抖。他想按住她的傷口止血，但又不敢碰，怕造成二次傷害。
周雨彤看著他，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她費力地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臂上被劃破的傷口。
“你……沒事……”她氣若游絲。
就這三個字，讓陳嘉銘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都甚麼時候了，她還在擔心他有沒有事！
“我沒事，我一點事都沒有，”他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你別說話，儲存體力，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周雨彤輕輕點頭，眼睛慢慢閉上。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和無力感正在吞噬她的意識。
“雨彤！別睡！看著我！睜開眼睛！”陳嘉銘慌了，他輕輕拍她的臉，“看著我，周雨彤！我不准你睡！”
周雨彤勉強睜開眼，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她看著陳嘉銘焦急的臉，想記住他的樣子。
如果這是最後一眼……
停車場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保安趕來了，工人們也圍了過來。有人拿來急救箱，有人幫忙維持秩序。
“陳董！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三分鐘就到！”一個保安大聲報告。
陳嘉銘緊緊握著周雨彤的手，不停地跟她說話：“雨彤，聽到嗎？救護車快來了，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周雨彤想回應，但發不出聲音。她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雖然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陳嘉銘低頭，看到周雨彤腹部的血還在流，淺色的地毯已經染紅了一大片。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痛得無法呼吸。
如果她有甚麼事……
如果她因為他有甚麼事……
他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