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麗離去時那倉皇踉蹌的背影,在陳嘉銘腦海中只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便被更多紛雜的思緒取代。他沒有立刻離開咖啡角,只是獨自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咖啡早已涼透,像他此刻逐漸沉澱下來的心。拒絕孫曉麗,他並無愧疚,那是他必須給出的明確態度。但這個過程,卻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他一直刻意迴避、或說尚未完全理清的情感閘門。
周雨彤。
這個名字伴隨著一種複雜而洶湧的情感,瞬間充斥了他的胸腔。不再是當初離婚時那尖銳的痛楚與恨意,也不是重逢初期那冰冷的隔閡與審視,而是一種……更為厚重、帶著溫度,甚至有些陌生的悸動。
他需要找人聊聊。
拿起手機,他略過那個最近聯絡頻繁的名字,直接撥通了王浩宇的號碼。
“在哪兒?”電話接通,他言簡意賅。
“剛出律所,準備覓食。怎麼,陳董有空臨幸小的了?”王浩宇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調侃,背景音是城市傍晚的嘈雜。
“老地方喝一杯?”陳嘉銘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浩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樣,調侃的語氣收斂了些:“行啊,我馬上到。”
所謂“老地方”,是大學時他們常去的一家小清吧,隱匿在一條安靜的巷弄裡,這麼多年過去,竟也頑強地存活著。這裡承載了他們太多青春的記憶,包括他和周雨彤最初相識相戀的片段。
陳嘉銘先到,選了個靠裡的僻靜卡座。酒吧燈光昏黃,流淌著舒緩的藍調,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淡淡的雪茄味。他點了一杯單一麥芽威士忌,加冰,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曳,折射出迷離的光澤。
沒過多久,王浩宇風風火火地趕到,脫下帶著室外寒氣的風衣,一屁股坐在他對面。
“怎麼了這是?”王浩宇打量著他,眉頭微挑,“臉上就寫著‘我有心事’四個大字。公司遇到麻煩了?不像啊,剛收購了華美,風頭正勁。”
服務生送來王浩宇常喝的啤酒。陳嘉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酒液帶著灼熱的暖意滑入喉嚨。
“不是公司的事。”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虛處,聲音低沉。
王浩宇等了片刻,見他似乎不知從何說起,便主動猜測:“那就是……感情的事?跟周雨彤有關?”他能想到的,能讓陳嘉銘露出這種神情的,大概也只有那個女人了。
陳嘉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預設了他的猜測。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迷茫與坦誠:
“浩宇,我發現……”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好像還是放不下她。”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原來,承認這件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王浩宇沒有插話,只是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安靜地聽著。作為最好的兄弟,他太清楚陳嘉銘在這段感情裡經歷了怎樣的煉獄,也親眼見證了周雨彤離婚後脫胎換骨般的改變。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陳嘉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甚至有點犯賤。她當初那樣……我本該恨她入骨,老死不相往來。”
他的眼前彷彿又閃過婚禮前夜那空蕩的婚房,KTV包廂外那錐心的對話,還有醫院裡她陪著趙天宇刺眼的一幕幕。心口傳來熟悉的悶痛,但奇異的是,那痛感不再尖銳到無法呼吸,反而被更多近期的畫面覆蓋、沖淡。
“可是,看到她後來為我做的一切……”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困惑的動容,“看到她那麼努力地改變,變得獨立,變得堅強,學會尊重,學會珍惜……甚至,不顧性命地撲過來為我擋刀……”
提到擋刀那一刻,他的聲音明顯哽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個畫面,是他此生都無法磨滅的夢魘與震撼。
“我心裡的那些疙瘩,那些過不去的坎兒,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好像……慢慢解開了。”他抬起眼,看向王浩宇,眼神裡是真實的困惑與尋求認同,“浩宇,你說,我是不是瘋了?還是……我只是被她現在的樣子迷惑了?”
他需要一個人來幫他確認,這份重新燃起的情感,究竟是真實的復甦,還是一時的衝動或錯覺。
王浩宇放下啤酒瓶,身體微微前傾,表情是少有的認真。他沒有直接回答陳嘉銘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看到她,是隻能想到她過去對你的傷害,還是……更常看到她為你熬的湯,為你學的炒茶,為你變得更好的樣子?”
陳嘉銘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腦海中率先浮現的,不再是那些痛苦的回憶,而是她在他父母家廚房忙碌的背影,是她遞上那罐茶葉時羞澀又期待的眼神,是她在他辦公室樓下,鼓起勇氣對他說“陳總,裡的發言很精彩”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我害怕過。”陳嘉銘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坦誠的脆弱,“怕重蹈覆轍,怕再次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我怕自己只是一時心軟,或者……只是被她的付出感動,而不是真的還愛著她。”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和疑慮。感動不是愛,憐憫更不是。他需要分清楚。
“但是現在,”他話鋒一轉,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像是終於撥開了眼前的迷霧,“我願意再相信她一次。”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彷彿也是在對自己宣告:
“也相信我自己一次。”
相信經歷過這一切的自己,有了更成熟的判斷力,有了更強大的內心,能夠分辨甚麼是真正的改變,甚麼是值得再次付出的感情。也相信周雨彤那脫胎換骨般的成長,不是曇花一現的表演。
王浩宇看著他好友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光彩,那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勇氣與決心。他了解陳嘉銘,一旦他真正想清楚、下了決心,那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他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拿起自己的啤酒瓶,鄭重地舉向陳嘉銘。
“兄弟,”王浩宇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支援,“跟著自己的心走。”
酒杯與酒瓶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如同一個嶄新的約定。
“我支援你。”王浩宇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而肯定,“雨彤現在,值得你再去愛一次。”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拼圖,穩穩地嵌入了陳嘉銘心中。來自至交好友的認可與祝福,驅散了他最後一絲不確定的陰霾。
陳嘉銘沒有說甚麼,只是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的卻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暖意。
是啊,為何要因為過去的陰影,而拒絕眼前觸手可及的陽光?他們都不再是五年前的他們。他擁有了更強大的力量和更清醒的頭腦,而她,用鮮血和行動證明了她的悔悟與深愛。
這一次,他或許真的可以,試著再去擁抱那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卻亮起了一盞燈。那盞燈,指引著一個明確的方向——那個有著周雨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