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下午,陽光透過“雨桐設計”工作室的百葉窗,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雨彤正和團隊成員對著電腦螢幕上的施工圖細節進行最後的核對,手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一條新資訊。
傳送者的名字躍入眼簾時,周雨彤感覺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握著滑鼠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陳嘉銘。
他們之間的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她因為一個專案問題,簡短地詢問過他意見,他的回覆同樣簡潔公式化。除此之外,便是那持續了半個多月、無聲無息的早餐“交接”。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資訊。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明晚有空嗎?聽說新開了一家江浙菜館,味道不錯。”
沒有字首,沒有寒暄,直接得近乎突兀。
周雨彤怔住了,眼睛盯著那行字,反覆看了好幾遍,彷彿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血液似乎一瞬間湧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他……主動約她?
不是工作對接,不是順路接送,而是明確無誤的、私人性質的晚餐邀請?
巨大的驚喜如同煙花,在她心底轟然炸開,絢爛得讓她幾乎有些眩暈。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急促而有力。
“雨彤姐?這個節點這裡……”旁邊的助理設計師見她半天沒反應,出聲提醒。
周雨彤猛地回神,努力壓下幾乎要溢位嘴角的笑意,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重新聚焦到電腦圖紙上,但聲音裡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哦,這裡……我看一下,這個地方的收口可能需要再最佳化一下……”
她快速而潦草地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找了個藉口,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才允許自己臉上露出全然不敢置信的、傻氣的笑容。
她捧著手機,將那短短的一行字看了又看,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約她了。他真的約她了!
這不是她小心翼翼的靠近,而是他明確的、向她走來的第一步。
狂喜過後,緊隨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緊張。明天晚上?她該穿甚麼?頭髮要不要重新打理一下?那家餐廳環境怎麼樣?她會不會說錯話?會不會表現得不夠好?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讓她坐立難安。她在小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一會兒翻開手機查詢那家江浙菜館的點評和環境照片,一會兒又開啟衣櫃的門,對著裡面有限的幾件“戰袍”發愁。
最終,她選擇了一條淺杏色的及膝連衣裙,款式簡潔大方,面料帶著細膩的光澤,既不會過於正式顯得刻意,又能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的氣質和身材。她告訴自己,要得體,要溫柔,要讓他看到的是一個沉靜美好的周雨彤,而不是一個毛毛躁躁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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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一整天,周雨彤都處在一種混合著期待與焦慮的亢奮狀態。她仔細地洗了頭髮,化了比日常稍顯精緻卻絕不濃豔的妝容,反覆檢查裙子有沒有褶皺,鞋子是否搭配得當。
她提前了將近二十分鐘到達餐廳。這是一家裝修頗具雅韻的餐廳,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的江南元素被巧妙地融入現代空間中,燈光柔和,氛圍安靜。
服務員引她到一個預定的靠窗位置坐下。她點了一杯溫水,雙手捧著微涼的杯壁,目光時不時地飄向入口處,每一次門口的風鈴響動,都會讓她的心提起來一下。
她提前到,是不想讓他等,也是想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平復過於緊張的心情。
當時鍾指向約定時間的前五分鐘,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餐廳門口。他穿著休閒款的深色長褲和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比起平日西裝革履的冷峻,多了幾分隨和與慵懶。
周雨彤的心跳瞬間加速,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
陳嘉銘目光掃過餐廳,很快便看到了窗邊的她。他邁步走過來,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等很久了?”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似乎比談公事時少了幾分疏離。
“沒有,我也剛到一會兒。”周雨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服務員送上選單,兩人各自點了菜。最初的短暫沉默後,陳嘉銘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非工作領域。
“最近有看甚麼書嗎?”他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周雨彤心裡微微一動,這是他們大學時經常聊起的話題。她放下水杯,認真地回答:“在看一本關於建築與心理學的書,挺有意思的,講不同空間設計對人情緒的影響。”她頓了頓,補充道,“感覺對工作室接下來的專案挺有啟發。”
陳嘉銘點了點頭:“聽起來不錯。我前段時間看了一本講企業創新的,有些觀點比較犀利。”
話題就這樣開啟了。他們聊最近看的書,聊偶爾聽到的覺得不錯的音樂,聊起某個共同關注的、在業界頗受爭議的新建成的美術館。
周雨彤發現,當他們拋開那些沉重的過往,僅僅作為兩個擁有部分共同記憶和相似知識背景的個體交談時,氣氛可以如此融洽。他見識廣博,思維清晰,偶爾丟擲的觀點總能讓她有所啟發。而她也能接住他的話題,分享自己的見解,不再是過去那個只能依附於他、缺乏獨立思想的女孩。
期間,他們甚至小心翼翼地、默契地觸及了一些大學時代的往事。提起第一次在學校小禮堂看他打籃球賽,她激動得把手掌都拍紅了;提起一起在圖書館熬通宵複習,互相抽背知識點的糗事。
那些記憶的碎片,帶著青春特有的濾鏡,美好而溫暖。他們都刻意繞開了所有與趙天宇相關、與爭吵傷害相關的不愉快,只撿拾那些閃爍著微光的沙礫。
餐廳裡流淌著舒緩的江南絲竹,菜餚精緻可口。周雨彤慢慢放鬆下來,她看著他說話時沉靜的側臉,看著他偶爾因為某個有趣的話題而微微揚起的嘴角,心中被一種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滿足感充盈著。
這一刻,彷彿時光倒流,又彷彿跨越了漫長的傷痛,重新站在了一個全新的起點上。
晚餐結束,陳嘉銘自然地買了單。走出餐廳,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但周雨彤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他開車送她回去。車內的氣氛不再像第一次雨夜那般帶著試探的尷尬,而是流淌著一種平和舒適的靜謐。
車子穩穩停在她家樓下。
“謝謝你,今晚……我很開心。”周雨彤解開安全帶,側頭看著他,真心實意地說道。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著尚未褪去的愉悅。
“嗯。”陳嘉銘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幾秒,然後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自然地接了一句,“下週有個當代藝術展開幕,聽說有幾個不錯的作品,要一起去看看嗎?”
周雨彤的心再次被驚喜擊中。他……這是在約下一次?
她幾乎是立刻點頭,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快:“好啊!”
“那好,具體時間我晚點發你。”陳嘉銘說道。
“好,再見。”周雨彤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他。
“再見。”陳嘉銘對她微微頷首,然後升上了車窗。
車子緩緩駛離,尾燈消失在夜色中。周雨彤卻依舊站在原地,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笑容。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裙襬,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第一次正式的約會,沒有驚天動地的告白,沒有親密無間的接觸,只有一頓飯,一些輕鬆的閒聊,和一個關於下一次見面的、自然而然的約定。
但對她而言,這已是黑暗過後的第一道曙光,足以照亮她整個世界。他正在一步步地,重新向她走來。而她,會穩穩地接住他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