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鼎盛集團大廈，在連綿的雨幕中只剩下零星幾處視窗還亮著燈。周雨彤站在大廈門口的廊簷下，看著面前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輕輕攏了攏單薄的外套。
雨水帶著晚秋的涼意，隨風飄灑進來，打溼了她的鞋尖。手機螢幕上，網約車軟體顯示的“正在排隊中，您前方還有15位”的字樣，讓她輕輕嘆了口氣。已經晚上十點多，又逢大雨，打車果然艱難。
她將電腦包往懷裡緊了緊，裡面裝著剛剛修改完的設計圖紙。為了趕“創新中心”專案的進度，她和團隊已經連續加班了好幾天。疲憊是有的，但心底卻充盈著一種踏實感。這種依靠自己努力獲得成就感的生活，是她過去從未真切體會過的。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雨幕，緩緩停在了大廈門口。流暢的車身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影。周雨彤起初並未在意，直到後排車窗降下，露出了陳嘉銘輪廓分明的側臉。
“上車吧。”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比平日裡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不易察覺的平和，“順路送你。”
周雨彤愣了一下，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快速跳動起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更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送她。雨水敲擊著傘面的嘈雜聲彷彿瞬間遠去，世界裡只剩下他那句簡短的邀請。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腳步卻已經誠實地向前邁了一步。
“不會。”陳嘉銘的回答依舊簡潔，他已經升上了車窗，司機下車，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繞到她身邊，為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車內溫暖乾燥，與外面的潮溼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一股淡淡的、屬於陳嘉銘常用的那種雪松香氛的味道縈繞在鼻尖，熟悉又令人心安。周雨彤小心地坐進去，儘量不讓自己身上的溼氣沾染到昂貴的真皮座椅上。她將電腦包放在腳邊，雙手有些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清晰的視野。城市霓虹在溼漉漉的車窗外暈染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短暫的沉默在車廂裡蔓延，卻並不像之前那樣令人窒息。周雨彤悄悄用餘光打量了一下身旁的男人。他似乎也有些疲憊，正微闔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揉著眉心。路燈的光影掠過他俊朗的側臉，明明滅滅。
“工作室最近怎麼樣？”他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卻主動打破了沉默。
周雨彤的心微微一提，隨即放鬆下來。她斟酌著詞句，語氣自然地回答：“挺好的。接了幾個新的家裝專案，雖然規模不大，但客戶要求都挺有意思。‘創新中心’那邊的施工圖也基本收尾了，接下來就是配合現場施工。”
“嗯。”陳嘉銘應了一聲，睜開眼，轉頭看向她，“聽說你拒絕了‘經緯設計’的挖角？”
周雨彤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件事他也知道了。她點點頭，坦誠道：“是。他們開出的條件確實很好，但我覺得，‘雨桐設計’就像我的孩子，我想親手把它帶大。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足夠清晰，“現在手上的專案，我不想半途而廢。”
這個“現在手上的專案”，指的無疑就是鼎盛的“創新中心”。陳嘉銘深邃的眸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她平靜的神情裡分辨出甚麼。最終，他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像是認可，又像是單純的聽到了。
“鼎盛最近好像又在談新的地產專案？”周雨彤鼓起勇氣，將話題引到了他身上。她記得前幾天在行業新聞裡瞥見過相關訊息。
“嗯，城東的一塊地，還在初步接觸階段。”陳嘉銘言簡意賅，並沒有透露太多商業機密，但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終結話題。
“那塊地位置很好，如果規劃得當，潛力很大。”周雨彤憑藉設計師的敏感，接了一句，“周邊缺少大型的高品質社群。”
“哦？你有甚麼想法？”陳嘉銘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側頭看她。
於是，車廂裡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他們不再侷限於簡單的問答，而是就著城東地塊可能的定位、時下流行的社群規劃理念，甚至環保建材的應用前景，斷斷續續地聊了起來。周雨彤發現，拋開過往的恩怨，他們在專業上其實很有共同語言。陳嘉銘思路敏銳，眼光獨到，偶爾幾句點評總能切中要害。而她的一些設計理念和使用者思維，也能給他帶來不一樣的視角。
對話並不密集，時常有短暫的沉默穿插其間。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閡，反而像是一種默契的休憩，各自消化著剛剛的交流，聽著窗外的雨聲。周雨彤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她甚至能感覺到，身邊那人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
原來，和他像普通朋友一樣平和地交談，是這種感覺。不摻雜痛苦的回憶，不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只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基於彼此的專業和認知，進行一場平等的、舒適的對話。這種感覺，真好。
車子緩緩駛入周雨彤居住的小區，最終停在了她住的單元樓下。
“到了。”陳嘉銘的聲音響起。
周雨彤從那種難得的平和氛圍中回過神，心中竟生出幾分不捨。她拿起電腦包，準備道謝下車。
“謝謝……”她轉過頭，話未說完，卻對上了陳嘉銘的目光。他正看著她，眼神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深邃難辨。
他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比剛才談論公事時更隨意，卻又明顯經過思量的語氣開口：
“以後如果加班晚，可以提前跟我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
“方便的話，就捎你一段。”
周雨彤徹底愣住，握著電腦包帶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她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累而出現了幻聽。他……這是在主動提出，以後可以經常送她？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驚喜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溼熱，她連忙低下頭，生怕被他看見自己失控的表情。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下頭，彷彿要用這個動作來確認此刻的真實。再抬起頭時，她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水光，卻已經努力彎起了一個無比明亮、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珍視和難以掩飾的喜悅。
“好！”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謝謝你……嘉銘！”
“嘉銘”。
這個久違的、只存在於他們最親密時光裡的稱呼，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完全是情感驅使下的本能。
叫出口的瞬間，周雨彤自己也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忐忑地看向他，害怕這個過於親暱的稱呼會讓他不悅，會打破這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和諧。
陳嘉銘顯然也聽到了。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似乎凝滯了一瞬，車廂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周雨彤屏住呼吸，等待著。
然而，預想中的蹙眉或者冷場並沒有發生。
她清晰地看到，在那片朦朧的光影裡，他線條冷硬的嘴角，幾不可查地、非常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甚至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周雨彤確信自己看到了。
那細微的弧度，像一顆投入冰湖的小石子，雖然輕，卻足以在她心中漾開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漣漪。
“路上小心。”她強壓著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悸動，低聲說完，快速推開車門，撐開傘，走進了雨幕中。
直到單元門在身後合攏，將風雨隔絕在外，周雨彤才背靠著冰涼的金屬門板，長長地、顫抖地舒出了一口氣。臉上，是無法抑制的、燦爛的笑容，混合著溫熱的淚水，悄然滑落。
車子裡，陳嘉銘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才緩緩升上車窗。
車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雨點敲擊車頂的沉悶聲響。他靠在椅背上，抬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唇角。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瞬間，不受控制揚起的微小弧度。
司機透過後視鏡，謹慎地詢問：“陳董，現在回家嗎？”
陳嘉銘收回手，臉上的所有情緒已經收斂殆盡，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淡漠。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絲，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