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家老宅的客廳裡籠罩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張慧蘭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輕輕放在陳衛國面前的茶几上，茶葉的清香在空氣中緩緩氤開。她卻沒有立刻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目光時不時瞥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眉宇間凝結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
陳衛國放下手中的報紙，抬起眼，目光掠過妻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已瞭然幾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聲音沉穩：“怎麼了？心事重重的。”
張慧蘭嘆了口氣，終於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還能為甚麼，不就是嘉銘的事。”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你看他現在，集團的事情是越做越大，董事長也當得風生水起，外面誰不誇他年輕有為？可這身邊……怎麼就一直是冷冷清清的？這都過去多久了，連個走得近點的女孩子都沒有。”
陳衛國沉默地呷了口茶，沒有立即接話。兒子的能力和成就，他看在眼裡，欣慰之餘，也確實無法忽視這份成功背後的孤寂。那棟寬敞冰冷的公寓，似乎成了他唯一的落腳點。
“我這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張慧蘭的聲音帶上了些許哽咽，“以前是周家那孩子不懂事，傷他太深。可如今……我們都看得分明，雨彤那孩子，是真不一樣了。”
提到周雨彤，她的眼神柔和了些許：“上次老房子裝修，她有多用心，你也看到了，那些細節，比我們自家人想得還周到。後來我摔了腳，人家一個大小姐，天天跑來伺候，端茶送水，按摩敷藥，一句怨言都沒有。還有她那個工作室，聽說現在也做得有模有樣，還接了政府那個甚麼改造專案，上了報紙，都說她設計得有溫度……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陳衛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深遠，彷彿在權衡著甚麼。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歷經世事的審慎：“你的意思，我明白。雨彤這孩子，現在的確像是脫胎換骨。只是……嘉銘心裡的那道坎，不是我們說邁過去就能邁過去的。那件事，對他打擊太大。”
“我知道，我知道那道坎深。”張慧蘭急切地接過話頭，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可我們不能眼看著他就這麼一個人熬著啊！總得試試看，再推他們一把。萬一……萬一兩個孩子心裡都還有對方呢？就這麼錯過了，多可惜！”
她觀察著丈夫的神色，繼續勸說道：“老陳，你看啊，嘉銘現在對雨彤，雖然不像以前那麼熱絡，但至少不像剛開始那樣，一提就翻臉，完全拒之千里了。上次聚會，他不是也沒說甚麼嗎？這說明他心裡，未必就真的一點念想都沒了。我們做父母的，不就是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在旁邊輕輕推一下嗎？”
陳衛國沉吟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點。客廳裡只剩下座鐘規律的滴答聲。他回想起兒子近日偶爾提及“雨桐設計”時，那平靜語氣下不易察覺的一絲緩和，也想起周雨彤每次來看望他們時，那努力掩飾卻依舊會流露出的、看向兒子方向的期盼眼神。
終於，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你說得對。孩子們的路，終究要他們自己走。但我們這些老傢伙，在旁邊搭座橋，總歸不是壞事。總不能因為怕摔跤，就連路都不走了。”
張慧蘭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你同意了？那……那我們找個由頭，再讓他們見見面？就說是……慶祝嘉銘當上董事長！在家裡吃個便飯，熱鬧一下。”
“嗯。”陳衛國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這個安排，“你看著辦吧。請周家兩口子也一起來，場面也自然些。”
“好好好，我這就去打電話。”張慧蘭立刻站起身，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彷彿瞬間年輕了幾歲。
她先是走到書房，用座機撥通了周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李梅，聲音裡帶著幾分謹慎和客氣。
“是李梅啊，我是慧蘭。”張慧蘭的語氣盡量放得輕鬆自然，“是這樣，我們家嘉銘這不是剛接手集團嘛，想著也不是甚麼大事，但自家人總該聚聚，給他鼓鼓勁。就想週末在家裡弄個簡單的家宴，你和老周要是方便，也一起過來坐坐吧，人多熱鬧。”
電話那頭，李梅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聲音裡透出掩飾不住的激動和一絲惶恐：“方便，方便的！慧蘭姐，你們太客氣了……這，這我們一定到，一定到！”
張慧蘭笑了笑，語氣溫和：“那就這麼說定了。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狀似無意地補充道，“雨彤那孩子，要是週末不忙，也叫她一起來吧。上次我摔著，多虧她照顧，還沒好好謝謝她呢。”
這句話說完，電話兩邊都安靜了一瞬。李梅的聲音更顯激動，甚至帶上了點哽咽：“哎，好，好！我跟她說，她肯定……肯定高興！”
掛了電話，張慧蘭平復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呼吸，才拿起手機，找到了兒子的號碼。這個電話，她需要更多的勇氣。
鈴聲響了幾遍才被接起，那邊傳來陳嘉銘略顯低沉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翻閱檔案的細微聲響：“媽，甚麼事？”
“嘉銘啊，”張慧蘭穩住心神，用盡量平常的語氣說道，“忙不忙？沒打擾你吧？”
“還好，在看檔案。您說。”
“是這樣，週末晚上你空出來，回家吃飯。你爸說，你當上董事長，咱們自家人也該小小慶祝一下。”她刻意強調了“自家人”三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清淺的呼吸聲傳來。張慧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聽到那句冰冷的“沒空”或者“不用了”。
然而，預想中的拒絕並沒有出現。陳嘉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簡單的幾個字：“我知道了，會準時到。”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但這種近乎預設的態度，反而讓張慧蘭心頭猛地一鬆，一股巨大的欣喜湧了上來。他沒有拒絕，這就足夠了！這比她預想中任何一種情況都要好！
“好好好，那你忙，記得按時吃飯，別太累著。”她連忙叮囑了幾句，幾乎是帶著笑意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手機，張慧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有些發燙的眼角。客廳裡，陳衛國看向她，投來詢問的目光。
張慧蘭對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滿滿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禱：“他答應了……沒說不。老頭子，你說，這次……會不會有點不一樣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老宅裡燈火溫馨，似乎也因這個小小的、充滿希望的決定，而變得更加暖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