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雨桐設計”工作室的百葉窗,在鋪滿圖紙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雨彤正專注地調整著效果圖的細節,手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她瞥了一眼螢幕,是張慧蘭的號碼。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自從上次在陳家吃過那頓氣氛微妙的飯後,她們之間便沒有再直接聯絡。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阿姨,您好。”
“雨彤啊,沒打擾你工作吧?”張慧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親近。
“沒有的,阿姨,您說。”
“是這樣,老陳出院回家也調養一段時間了,精神頭好了不少。他一直唸叨著,說住院期間那不知道誰送的湯,喝著特別舒心,出院了反而惦記那口味道了。”張慧蘭笑著說道,語氣自然,彷彿只是隨口提起,“再加上之前老房子裝修,你前前後後辛苦了那麼久,我們都還沒好好謝謝你。我和你陳叔叔商量著,想再請你來家裡吃頓便飯,就當是感謝你,也當是……慶祝老陳康復出院。”
周雨彤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邀請來得突然,理由也充分得讓她難以拒絕。她下意識地想找藉口推脫,腦海中瞬間閃過陳嘉銘那張冷峻沉默的臉。上次飯桌上那無聲的尷尬,和他最後那個下意識的夾菜動作,都讓她心緒難平。她害怕再次面對他,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存在的疏離與審視,更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心湖再次被攪亂。
“阿姨,您太客氣了。”她斟酌著詞句,試圖婉拒,“裝修是我分內的工作,您和陳叔叔滿意就好。湯水……也只是舉手之勞,真的不用專門……”
“哎,你這孩子,跟阿姨還見外甚麼?”張慧蘭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卻又透著長輩的慈愛,“就是一頓家常便飯,你不來,你陳叔叔心裡該過意不去了。再說了,你爸媽那天也過來,咱們就當是……兩家人好久沒聚聚了,簡單吃個飯,說說話。”
連她父母都請了。周雨彤到嘴邊的推辭再也說不出口。張慧蘭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再拒絕,就顯得太不懂事,也太刻意了。
她沉默了幾秒,終是輕輕應了一聲:“……好吧,阿姨,那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你可一定要來啊!”張慧蘭的聲音立刻染上笑意,又叮囑了幾句才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手機,周雨彤看著電腦螢幕上線條交錯的設計圖,卻再也無法集中精神。心底泛起一絲苦澀的無奈,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第二天晚上,周雨彤刻意比約定時間稍晚了一些才到陳家。她不想顯得太急切,也不想在陳嘉銘可能還沒到家的時候,獨自面對他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
開門的是張慧蘭,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一把拉住她的手:“快進來,雨彤,就等你了。”客廳裡,陳衛國正和周志強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李梅則在廚房與幫忙的保姆說著話。看到她進來,陳衛國笑著點了點頭,周志強和李梅也停下話頭,目光復雜地看向女兒,帶著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叔叔,爸,媽。”周雨彤一一打招呼,聲音平靜,舉止得體。
“來了就好,快坐。”陳衛國語氣和藹,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周雨彤剛坐下,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她的背脊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呼吸也下意識地放輕了。
門開了,陳嘉銘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脫下西裝外套,露出裡面挺括的白襯衫,身形挺拔,面容依舊冷峻,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他的目光掃過客廳,在與周雨彤視線接觸的瞬間,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尋常的客人。
“爸,媽,周叔,李阿姨。”他聲音平淡地打了招呼,聽不出甚麼情緒。對周雨彤,他沒有任何表示,既沒有點頭,也沒有開口,彷彿她是空氣。
“嘉銘回來了,正好,準備開飯。”張慧蘭連忙招呼著,試圖沖淡那瞬間微妙的氣氛。
眾人移步餐廳。比起上一次,這次飯桌上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陳衛國身體康復,心情很好,和周志強聊著近期的一些時事新聞,偶爾也會問問周雨彤工作室的情況。張慧蘭和李梅則說著一些家常裡短,那裡的菜市場食材新鮮,最近天氣變化要注意保暖。
周雨彤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被問到,才簡短地回答幾句,語氣溫和,態度恭謹。她能感覺到,陳嘉銘雖然話不多,只是偶爾應和一下父親或者周志強的話,但他周身那種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似乎比上次緩和了一些。至少,他沒有再釋放出那種明顯的、讓人窒息的低氣壓。
兩家人圍坐在一起,言談笑語間,恍惚間,彷彿真的回到了那些沒有發生不堪往事之前的和睦時光。只是,那橫亙在餐桌兩側的男女主角,一個沉默寡言,一個謹小慎微,無聲地提醒著大家,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
周雨彤低頭小口吃著碗裡的飯菜,味道很好,張慧蘭顯然是費了心思的。但她卻有些食不知味,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在不由自主地關注著斜對面那個沉默的男人。他偶爾拿起湯匙的動作,他咀嚼時微微滾動的喉結,他垂眸時濃密的睫毛……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像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
飯後,大家移步客廳喝茶、吃水果。又坐了一會兒,周志強和李梅便起身告辭,周雨彤也跟著站起來。
“時間不早了,叔叔,阿姨,我們也該走了。”周雨彤對陳衛國和張慧蘭說道。
“好,好,回去路上小心。”陳衛國點點頭。
張慧蘭卻一把拉住周雨彤的手,又看向正準備起身回書房的陳嘉銘,語氣再自然不過地說道:“嘉銘,你順路,送送雨彤吧。這麼晚了,她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這句話如同一個短暫的休止符,讓客廳裡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瞬間凝滯。
周志強和李梅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作聲。周雨彤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下意識地就想拒絕:“不用了阿姨,我打車回去很方便的……”
陳嘉銘的腳步頓在原地,他沒有回頭看任何人,挺拔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他沉默著,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抗拒。
張慧蘭彷彿沒有察覺到這瞬間的尷尬,依舊笑著,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打車哪有自己人送放心?嘉銘,你就送送吧,啊?”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陳嘉銘的背影上。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陳嘉銘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沒有看周雨彤,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低沉,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簡單地吐出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