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指間沙,悄然流逝。距離那場撕心裂肺的離婚官司,已經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日子。周雨彤將自己完全投入到了“雨桐設計”的運營中,用忙碌麻痺神經,用一個個完成的小專案積累著微薄的成就感和重新站起來的勇氣。她租了個小公寓,從劉思雨那裡搬了出來,真正開始了獨立生活。日子過得清苦而平靜,彷彿一潭深水,不再起波瀾。
這天傍晚,周雨彤剛送走一個對設計方案吹毛求疵、折騰了整整一下午的客戶,累得幾乎虛脫,正癱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一個沒有儲存卻隱隱有些熟悉的號碼。
她的心莫名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猶豫著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一個溫和中帶著些許遲疑的中年女聲:
“喂,是……雨彤嗎?”
這個聲音……周雨彤瞬間坐直了身體,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捏得手機外殼都有些發燙。是張慧蘭,陳嘉銘的母親。
“阿……阿姨?”周雨彤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喉嚨發緊。她萬萬沒想到,張慧蘭會給她打電話。離婚後,她與陳家所有的聯絡都斷得乾乾淨淨,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這個曾經視她如己出的長輩的聲音了。
“哎,是我。”張慧蘭的語氣聽起來還算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沒有,阿姨,我剛忙完。”周雨彤連忙回答,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張阿姨找她做甚麼?是嘉銘出了甚麼事?還是……她不敢往下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張慧蘭也在斟酌措辭。“雨彤啊,是這樣的……我們家那老房子,就是我和你陳叔叔現在住的這套,年頭久了,好多地方都不方便了,我們想著,重新裝修一下。”
周雨彤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心裡隱約猜到了甚麼,卻又不敢相信。
“我……我聽人說,你現在自己做設計,做得挺不錯的。”張慧蘭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周雨彤心湖,激起層層漣漪,“阿姨就想……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看看,出個設計方案?你放心,費用該多少就多少,阿姨按市場價給你,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說完這番話,電話兩端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雨彤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幫陳家老房子做設計?這……這太突然,太意外了!她下意識就想拒絕,這太尷尬了,也太容易引起誤會了。陳嘉銘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一定會覺得她陰魂不散,還想借著長輩的關係接近他吧?她幾乎能想象出他冰冷厭惡的眼神。
可是……拒絕張阿姨嗎?那個曾經在她和陳嘉銘戀愛、結婚時,給予她無數溫暖和關懷的長輩?那個在她離婚後,或許也曾對她感到失望,卻在此刻,主動向她這個“前兒媳”伸出橄欖枝的長輩?
她想起張慧蘭以前對她的好,想起自己過去在陳家的任性,想起離婚官司上張慧蘭那複雜而難過的眼神……一股濃烈的愧疚和酸楚湧上心頭。
她有甚麼資格拒絕?又憑甚麼因為自己的怯懦和顧慮,去傷害一個長輩善意而小心翼翼的請求?
或許……這也是一次機會?一次能夠稍微彌補自己過往過失,緩和與陳家僵硬關係的機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又或許,在她內心深處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還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那個人的期盼?
各種念頭在她腦海中激烈交戰,讓她一時失了聲。
“雨彤?”聽筒裡傳來張慧蘭帶著詢問的呼喚。
周雨彤猛地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地回答道:
“好的,阿姨。”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鄭重而謙卑:“謝謝您……還願意信任我。我會盡我所能,幫您和叔叔把房子設計好的。”
這句話,不僅僅是承接一個設計委託,更像是一個承諾,一個對過去虧欠的、遲來的回應。
電話那頭的張慧蘭似乎也鬆了口氣,語氣輕鬆了些許:“哎,好,好孩子,那阿姨就先謝謝你了。你看你甚麼時候方便,過來量量尺寸?”
“我明天下午就有空,阿姨您看方便嗎?”周雨彤立刻說道,她不想拖延,也不想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方便,方便!那明天下午,阿姨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周雨彤還久久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手心裡全是冷汗。窗外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彷彿踩在雲端般的不真實感和沉重的壓力。
她答應了。
她即將再次踏入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卻物是人非的家。她會遇到陳嘉銘嗎?如果他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反應?
恐懼和一絲隱秘的、不該有的期待,像藤蔓一樣交織著,纏繞上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既然選擇了答應,就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可以任性妄為的周雨彤了。她只是一個設計師,一個需要用自己的專業和能力,去完成客戶託付的設計師。
她收起手機,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看著鏡中那個眼神忐忑卻努力保持鎮定的自己。
明天,將是一場無聲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