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周雨彤那通帶著哭腔的求助電話後,張昊在辦公室裡煩躁地揉了半天眉心。這事,真是棘手。一邊是哭得梨花帶雨、悔不當初的周雨彤,一邊是原則性強、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陳嘉銘。他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但答應的事,總得試試。他了解陳嘉銘,直接打電話或者去公司談這種私事不合適,顯得太正式,也容易碰釘子。他想了想,給陳嘉銘發了條微信,語氣盡量輕鬆:
“嘉銘,忙不?好久沒見了,晚上有空出來喝一杯?就咱倆,聊聊。”
資訊發出去後,他等了一會兒,手機才震動了一下。
陳嘉銘的回信很簡單:“可以。老地方,八點。”
“老地方”指的是他們大學時常去的一家清吧,環境安靜,適合談話。張昊鬆了口氣,至少,他願意出來見面。
晚上八點,張昊提前到了那家清吧,選了個靠裡比較安靜的卡座。店裡燈光昏黃,舒緩的爵士樂流淌著,三三兩兩的客人低聲交談,氛圍倒是很適合談心。
八點整,陳嘉銘準時出現。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休閒夾克,身形挺拔,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只是眉眼間比以往更顯沉靜,或者說,是一種經歷過巨大波瀾後的平淡。
“來了。”他在張昊對面坐下,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嗯,給你點了你常喝的威士忌,沒加冰。”張昊把一杯琥珀色的液體推到他面前。
“謝了。”陳嘉銘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舞臺上低吟淺唱的歌手身上,似乎並沒有主動開啟話題的意思。
張昊心裡打著鼓,知道開場白還得自己來。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隨意:“最近怎麼樣?看新聞,你們鼎盛又拿下個大專案,夠忙的吧?”
“還行,按部就班。”陳嘉銘的回答言簡意賅。
兩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近況和工作,張昊感覺氣氛差不多了,才終於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題。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嘉銘,那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陳嘉銘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是周雨彤找你了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張昊噎了一下,臉上有些尷尬,果然甚麼都瞞不過他。他只好訕訕地點頭:“是……她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哭得挺厲害的……說收到傳票了。”
陳嘉銘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張昊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張昊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硬著頭皮說下去:“她知道錯了,嘉銘,真的。我看她那個樣子……也挺可憐的。她說她不想離婚,不想打官司……你看,你們畢竟在一起五年了,感情基礎還是有的。能不能……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哪怕……哪怕再給她一次機會呢?”
他說得磕磕絆絆,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陳嘉銘的表情。然而,陳嘉銘臉上沒有任何鬆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等張昊說完,空氣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爵士樂還在慵懶地迴盪。
陳嘉銘緩緩放下酒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張昊,那眼神像淬了冰,直看得張昊心裡發毛。
“張昊,”陳嘉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張昊,語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
“如果你老婆,在你們婚禮的前一天晚上,不顧你的反對,跑去參加甚麼告別單身派對。然後,你和你的‘男閨蜜’在KTV包廂裡,被人摟著腰,差點親上。你打電話她不接,發資訊她不回,讓你一個人在精心準備的婚房裡,像個傻子一樣等到天亮。”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在張昊的心上。
“最後,你找到她的時候,發現她正在醫院,給她那個所謂的‘男閨蜜’貼心體貼地喂粥,有說有笑。而那個‘男閨蜜’,還在不斷地發訊息挑釁你,炫耀。”
陳嘉銘的目光沒有絲毫閃爍,直直地盯著張昊瞬間變得僵硬的臉:
“告訴我,張昊,這樣的事,你能接受嗎?”
“你能當做甚麼都沒發生,心無芥蒂地繼續和她舉行婚禮,繼續和她過日子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殘酷的、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
“如果你能,你現在就可以繼續勸我。如果你覺得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你願意原諒,願意重來。你說,我聽著。”
張昊徹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冷汗瞬間從後背滲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順著陳嘉銘的描述去想象那個畫面——自己的新娘,在婚禮前夜和別的男人那般親密,一夜失聯,讓自己苦等……而自己找到她時,看到的卻是那樣刺眼的一幕……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憋屈和噁心感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讓他窒息。
將心比心,他做不到。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發生在他身上,他也絕對無法接受!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吵架或者誤會,這是赤裸裸的背叛、羞辱和踐踏!是對一個男人尊嚴和感情底線的徹底摧毀!
他之前所有的勸說,所有的“五年感情”、“知道錯了”、“給她一次機會”,在陳嘉銘這血淋淋的、設身處地的反問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甚至……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有甚麼資格勸陳嘉銘大度?有甚麼臉面讓他原諒?
張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羞愧和窘迫讓他無地自容。他猛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將裡面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內心的翻江倒海。
他放下酒杯,長長地、頹然地嘆了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充滿了理解和歉意。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嘉銘的肩膀,聲音沙啞:
“我明白了。嘉銘。”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自嘲和釋然:
“是兄弟多嘴了。不該來當這個說客。這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他看著陳嘉銘依舊平靜無波的臉,心裡五味雜陳。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陳嘉銘平靜外表下,曾經承受了怎樣剜心剔骨的痛苦和失望。
“以後……不提了。”張昊鄭重地說道,“這事,翻篇了。”
陳嘉銘看著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絲,他端起酒杯,向張昊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飲盡。
無需再多言。
有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就再無回頭路。
清吧裡的音樂依舊舒緩,臺上的歌手唱著憂傷的情歌。兩個男人對坐著,沉默地喝完了各自的酒,也徹底為一段試圖挽回的友情插曲,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