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來自正義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周雨彤的心上。它被劉思雨撿起，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一角，可那上面冰冷的鉛字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穿透牛皮紙袋，炙烤著她的神經。
工作室裡死一般寂靜。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冰冷和絕望。
劉思雨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能默默地倒了一杯溫水，塞到周雨彤冰涼的手裡，然後在她身邊坐下，無聲地陪伴。
周雨彤沒有哭，也沒有動。她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某一點，眼神裡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律師函上那些字眼在她腦海裡反覆衝撞——“感情破裂”、“重大過錯”、“提起訴訟”、“公開審理”……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扎得她體無完膚。
原來，在他眼裡，他們五年的感情，最終只能以這樣不堪的方式，被定義為“破裂”，而她是那個犯下“重大過錯”的罪人，即將被押上法律的審判席，公開處刑。
不，不能這樣……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恐懼猛地攫住了她。她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不能讓他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都在法庭上消耗殆盡，淪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劉思雨趕緊扶住她。
“雨彤，你要幹甚麼？”
“我……我找他……”周雨彤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我不能……不能讓他起訴……思雨，我再求求他，我再求他一次……最後一次……”
她語無倫次，眼神裡卻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她掙脫劉思雨的手，踉踉蹌蹌地衝到工作臺前，手忙腳亂地在散落的圖紙和筆刷間翻找著自己的手機。
手指因為顫抖而變得笨拙不堪，好幾次都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她死死攥住那冰涼的金屬外殼，彷彿攥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
解鎖螢幕，點開那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讓她心顫的聯絡人。那個備註，還是他們熱戀時她偷偷改的——“我家嘉銘”。曾經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諷刺。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一下狂跳的心臟和紊亂的呼吸，可一點用都沒有。按下撥號鍵的瞬間，她的指尖冰涼一片，連帶著整顆心都沉甸甸地往下墜。
“嘟——”
電話接通的長音響起，每一聲都像是敲擊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緊緊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彷彿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能讓他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悔恨和哀求。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她屏住呼吸，在心裡一遍遍演練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嘉銘，是我，雨彤。
求求你，別起訴好不好？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讓我證明給你看，我真的改了。
我們不要鬧到法庭上去，行嗎？那太難看了……
五年，我們在一起五年了啊，嘉銘……
“嘟——嘟——嘟——”
冗長的等待音還在繼續，無人接聽。她心底那點微弱的希望，隨著這單調的聲音一點點流逝。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也泛起一陣溼意。
他不會……真的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了吧？
不會的，也許他只是在開會，手機靜音了？或者是在開車，不方便接聽？
對，一定是這樣。
她固執地想著，不肯放棄。直到電話那頭，冗長的“嘟”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周雨彤維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機還緊緊貼在耳邊，裡面重複著那句毫無感情的提示音。
她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隨著這聲音徹底褪去，變得如同窗外灰白的牆壁。那雙原本還帶著一絲哀求和不甘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死寂。
他不接。
他不是沒聽到，他是不想接。
他用了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他的答案。
連最後一點說話的機會，都不肯給她了。
原來，一個人心死之後，真的可以絕情到這種地步。過往所有的溫情、所有的包容、所有的五年朝夕相處，都在這一刻，被這通無人接聽的電話，徹底斬斷。
再也沒有任何僥倖，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要離婚，鐵了心。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給她機會改正，是給她下達最後的判決書。
“呵……”一聲極輕極啞的笑，從周雨彤乾澀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絕望。
她緩緩放下舉得發酸的手臂，手機從她無力鬆開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螢幕瞬間碎裂出蛛網般的紋路，如同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她看著地上那碎裂的手機，看著螢幕上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雨彤！”劉思雨驚呼一聲，衝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周雨彤沒有暈倒，她只是覺得渾身發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她靠在劉思雨身上，像一片在寒風中凋零的葉子，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
“他不接……思雨……”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羽毛，“他連……聽我說一句話……都不肯了……”
劉思雨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如同刀絞，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用力抱緊她單薄的肩膀，“沒事的，雨彤，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
周雨彤在心裡慘然一笑。怎麼過去？
事業上，剛剛經歷重創，賠光了積蓄，還欠著陳嘉銘二十萬。雖然工作室勉強保住了，但信譽受損，未來的路舉步維艱。她抵押母親首飾的事情，還不知道能瞞多久，一旦父母知道……她不敢想那個後果。
感情上，她弄丟了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裡五年的男人。不是和平分手，是以最不堪、最慘烈的方式，被他徹底拋棄、徹底厭棄。他們之間，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有留下。
朋友呢？因為之前她一次次維護趙天宇，一次次不聽勸告，身邊的朋友早已疏遠得七七八八。如今還肯留在她身邊，在她最狼狽時伸出援手的，只剩下一個劉思雨。
而暗處，還有一個像毒蛇一樣的趙天宇，握著不知真假的所謂“把柄”，隨時可能撲上來咬她一口，讓她身敗名裂。
事業、愛情、友情、名譽……她好像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重要的東西。
巨大的絕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緊緊包裹，拖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到底是怎麼把自己的人生，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山窮水盡、眾叛親離的境地的？
是因為趙天宇嗎？
不，不全是。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愚蠢，自己的任性，自己的肆無忌憚，一次次踐踏著陳嘉銘的底線和包容，才親手將那個最愛她的人推開，推得遠遠的，直到他徹底心寒，轉身離開，連一個背影都吝於給她。
是她，親手毀了這一切。
滾燙的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而是無聲的、絕望的流淌。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劉思雨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肆意流淌，彷彿要將心裡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都隨著這淚水流乾。
劉思雨感覺到手背上的溼意，和她身體無法抑制的輕顫，心疼地紅了眼眶，只能更緊地抱住她，一遍遍輕拍她的後背，給予她無聲的支撐。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給城市蒙上了一層昏黃的光暈，卻照不進這間被絕望籠罩的工作室。
周雨彤靠在劉思雨懷裡，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逐漸沉落的暮色，感覺自己的人生，也隨著那落日，一起沉入了無邊的、冰冷的黑暗裡。
看不到一絲光亮，尋不到一點出路。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禁錮，永世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