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那通帶著哭腔的“澄清”電話，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周雨彤刻意不去多想趙天宇那邊的事情，將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工作室的日常運營和那幾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小專案上。她試圖用工作的瑣碎填滿思維的每一個縫隙，不讓那些關於資金、關於信任的疑慮有冒頭的機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傍晚，周雨彤剛送走最後一個客戶，揉著發酸的脖頸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工作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趙天宇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神情。
“雨彤！”他聲音洪亮，幾步走到她面前，眼底佈滿紅絲，像是熬了幾個通宵，但精神卻顯得有些亢奮。
周雨彤看著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悄然浮現。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與他拉開一點距離，語氣平淡：“你怎麼來了？”
“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趙天宇彷彿沒察覺到她的疏離，激動地搓著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甚麼絕密情報，“專案！我們那個專案，有突破了！已經接觸到最核心的環節了！”
周雨彤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追問：“甚麼突破？”
“具體細節現在還不方便多說，涉及商業機密。”趙天宇神秘兮兮地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但是……現在遇到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棘手的問題。”
他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迫在眉睫的焦急：“需要打通一個關鍵人物，這個環節要是卡住了，前面所有的投入和努力，就全都白費了！真的，就差這臨門一腳！”
周雨彤的心緩緩沉了下去，她看著趙天宇那雙寫滿“急切”和“真誠”的眼睛，聲音乾澀：“……需要多少？”
趙天宇伸出五個手指，語氣斬釘截鐵：“五萬！只要五萬！打點到位，合同立刻就能籤！到時候，別說回本，利潤翻幾倍都不是問題！雨彤，我們就要成功了！”
又是錢。周雨彤閉了閉眼，感覺一陣無力感襲來。工作室賬戶上那點可憐的流動資金，是她維持生存的最後底線。之前那十萬已經讓她元氣大傷，這五萬再出去……
她臉上明顯露出了猶豫和抗拒的神色，眉頭緊緊蹙起：“天宇，不是我不幫你，工作室最近的情況你也知道，接的都是小單子，維持開銷已經很勉強了。我……我實在拿不出這麼多現金了。”
見她不肯鬆口，趙天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但很快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傷”的情緒取代。他臉上的興奮和急切如同潮水般褪去，肩膀微微垮了下來，整個人顯得落寞又無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電子版班級合照，畫素不高，帶著時代的模糊感。
他將手機螢幕遞到周雨彤眼前，手指點著照片上那個穿著寬大校服、扎著馬尾、笑容青澀懵懂的少女，又移向旁邊那個瘦高、面容清秀的少年。
“雨彤，你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縹緲，帶著一種引人墮入回憶的魔力，“你還記得嗎？高中那次運動會，我跑三千米摔倒了，膝蓋磕破了，是你偷偷從教室拿了紅藥水和創可貼，在操場後面幫我處理的。”
他的描述勾起了周雨彤腦海深處已然模糊的畫面。那個午後，陽光很好，少年的膝蓋滲著血珠，少女手忙腳亂……
“那時候，你對我說，”趙天宇的目光緊緊鎖住周雨彤的眼睛，聲音裡浸滿了“真摯”的情感，“你說，‘趙天宇，以後你要是再遇到困難，一定記得找我，我肯定會幫你的’。”
他頓了頓，眼神裡充滿了被歲月打磨過的“感傷”和“信賴”：“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雨彤，從小到大，除了你，還有誰在我最難的時候，毫無條件地站在我這邊？現在，我真的遇到坎了，這個坎過去了，海闊天空，過不去……我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他放下手機，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語氣近乎哀求：“我現在……真的需要你。就像當年在操場後面，我需要那塊創可貼一樣。雨彤，你再幫我這一次，就這最後一次，好嗎？我發誓，只要渡過這個難關，我一定……”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承諾和眼中閃爍的淚光，比任何完整的誓言都更具殺傷力。
周雨彤怔怔地看著那張老舊的照片，看著照片上少年少女乾淨的笑容，聽著趙天宇用那樣脆弱無助的語氣，提起那個早已被時光掩埋的、屬於少年時代的微小承諾。
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溫水裡，一點點地發脹、軟化。理智在尖叫，提醒她劉思雨發來的影片，提醒她賬戶上所剩無幾的餘額，提醒她這可能又是一個無底洞。
可是，情感卻像瘋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理智。她想起了初中時那段朦朧的、帶著酸澀甜美的暗戀時光，想起了趙天宇一直以來在她耳邊構建的那個“共同未來”，想起了他對陳嘉銘和孫曉麗的“同仇敵愾”……
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萬一他真的就差這最後一步呢？如果因為她的猶豫，導致前功盡棄，那她之前的投入，她所承受的壓力和委屈，豈不是都成了笑話？
“最後一次……”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她看著趙天宇那佈滿血絲、寫滿期盼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內心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一種混合著憐憫、懷念、不甘以及破釜沉舟的複雜情緒，攫住了她。
“……好。”這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絲顫抖和認命般的疲憊，“五萬是吧？我……我想辦法轉給你。”
趙天宇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周雨彤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雨彤！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我就知道！你永遠不會拋棄我的！你放心！這次一定成！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的感激涕零，此刻在周雨彤眼裡，卻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她心生疼。她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轉過身，走到電腦前，登入了工作室的對公賬戶。
看著螢幕上那串因為這筆轉賬而即將再次縮水的數字，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指，輸入了金額，確認了轉賬。
五萬塊錢，帶著她最後的僥倖和微薄的希望，流向了那個名為趙天宇的無底深淵。
趙天宇看著手機上的到賬簡訊，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刺眼。他又說了許多保證和感謝的話，然後才心滿意足、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工作室。
周雨彤獨自一人站在逐漸暗下來的工作室裡，看著玻璃門外華燈初上的街道，只覺得渾身冰涼。那五萬塊錢轉出去的瞬間，心裡非但沒有踏實，反而湧起一股更深的不安和空虛。
她又一次，用真金白銀，餵養了自己的軟弱和那遙不可及的幻想。只是不知道，這一次的“最後一次”，代價又會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