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陳家別墅的書房裡卻亮著暖黃的燈光。陳衛國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在翻閱一份集團季度報表,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他頭也沒抬,應了一聲:“進來。”
陳嘉銘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段時間,他刻意用工作和應酬填滿所有時間,試圖讓身體的勞累掩蓋心口的空洞,但眼底深處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鬱,卻瞞不過父親的眼睛。
“爸,還沒休息?”陳嘉銘走到書桌前,聲音有些沙啞。
陳衛國放下手中的報表,摘掉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兒子明顯清瘦了些的臉龐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帶著審視,更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坐。”陳衛國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陳嘉銘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知道父親要說甚麼,關於離婚,關於周雨彤,關於那些不堪的爛攤子。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準備迎接或安慰或勸解,甚至可能是失望的眼神。
然而,陳衛國開口,話題卻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想。
“鼎盛建材,是你爺爺和我,一點一點打拼出來的。”陳衛國的聲音平穩,帶著歷經滄桑後的沉靜,“從最初一個小小的建材門市,到如今在省內站穩腳跟,靠的不是運氣,是信譽,是質量,更是每一代掌舵人不敢鬆懈的責任心。”
陳嘉銘微微一愣,抬眼看向父親。
陳衛國的目光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古井:“男人立世,家庭重要,但事業是根本,是脊樑骨。感情沒了,痛一陣子,是人之常情。但不能把精氣神也一併丟了,不能讓爛人爛事,拖垮了你向前走的力氣和眼光。”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不輕不重地敲在陳嘉銘的心上。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自我放逐和強撐的堅硬,在父親這平和卻極具分量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集團最近在跟進‘陽光小區’的建材供應專案,你知道吧?”陳衛國話鋒一轉,回到了公事上,“這個專案不大不小,但競爭挺激烈,幾個老對手都盯著。前期調研和投標準備,一直是由市場部副總老李在負責。”
他頓了頓,目光鎖定兒子:“現在,我打算把這個專案,全權交給你來接手。”
陳嘉銘徹底怔住,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爸,我現在……”他現在一團亂麻,哪有心思和精力去負責一個重要的專案?
“就是因為你現在這樣,才更需要做點事情。”陳衛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把自己埋進具體的工作裡,做出點實實在在的成績,不是給別人看,是給你自己看。讓你自己知道,你陳嘉銘,除了那段失敗的婚姻,還有更廣闊的天空,還有值得你投入心血和智慧的事業。”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陳嘉銘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父親的話像一道強光,刺破了他用憤怒和悲傷構築的迷霧。
他想起這段時間,自己要麼沉浸在收集離婚證據的痛苦回憶裡,要麼用酒精和熬夜麻痺神經,看似忙碌,實則是在逃避。而父親,在他最混亂的時候,沒有一味地安撫或指責,而是給了他一個方向,一個可以讓他重新站穩的支點。
一股混雜著羞愧、醒悟和一絲微弱鬥志的情緒,在他胸腔裡湧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那些淤積在胸口的濁氣全部排出。
“我明白了,爸。”他抬起頭,眼神裡的迷茫和頹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明,“這個專案,我來做。”
陳衛國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資料都在這裡,拿回去看。有甚麼困難,可以直接來找我,或者問孫經理,她對這個專案前期情況比較瞭解。”
“好。”陳嘉銘站起身,拿起父親推過來的厚厚一疊專案資料,感覺手心沉甸甸的,那不僅是檔案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期望。
回到自己的公寓,陳嘉銘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書桌前,開啟了檯燈。溫暖的光線傾瀉下來,照亮了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專案檔案。他脫掉外套,解開領帶,挽起襯衫袖子,如同一個即將踏上戰場計程車兵。
他強迫自己將所有關於周雨彤、關於離婚的雜亂思緒,統統壓到腦海最深處。此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陽光小區”專案。
他首先翻開了專案背景和競爭對手分析報告。手指劃過紙張,眼神專注而銳利。之前他只是大致瞭解,此刻深入進去,才發現裡面錯綜複雜。幾家競爭對手的實力、報價策略、人脈關係……都需要他逐一梳理、研判。
他查閱著大量的市場資料、建材價格波動趨勢、相關的政策法規。遇到不明白的專業術語或複雜的技術引數,他就標記下來,打電話給公司裡的老師傅請教,或者上網搜尋資料,直到徹底弄懂為止。
檯燈的光暈下,他的側臉線條緊繃,時而凝眉思索,時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要點。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甚至忘記了那刻骨銘心的傷痛。
在這種全身心投入的狀態中,他驚奇地發現,自己並非對商業一無所知。大學所學的市場營銷知識,過去幾年在集團底層崗位的歷練,以及從小耳濡目染的商業思維,在此刻彷彿被啟用了。
他能敏銳地察覺到報告中資料的不合理之處,能從一個看似平常的條款背後,嗅出潛在的風險或機會。對於如何制定更具競爭力的報價策略,如何與開發商進行有效溝通,他腦子裡開始迸發出一些新穎的、連他自己都感到些許意外的想法。
當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時,陳嘉銘才猛然驚覺,自己竟然在書桌前坐了一整夜。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著面前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和已經被他翻得有些卷邊的專案資料,一種久違的、近乎充實的疲憊感包裹了他。
這種疲憊,不同於之前被情感耗盡後的虛空,而是帶著耕耘後的踏實。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晨曦微露,給城市的高樓大廈鑲上了一道金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中那股淤積許久的憋悶,似乎被這清冷的空氣沖淡了些許。
雖然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離婚的官司還未了結,心中的傷疤遠未癒合。但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除了那段失敗的婚姻,他的人生還有另一個戰場,另一個可以讓他傾注心血、證明價值的舞臺。
專注於事業的充實感,像一涓細流,開始緩慢地、卻堅定地,滋潤著他那幾乎乾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