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混合著打翻的米粥那點黏膩的甜腥,攪得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周雨彤背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牆壁,那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直往骨頭縫裡鑽,卻遠不及她心頭萬分之一冷。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湧,模糊了父母震怒而痛心的臉龐,也模糊了病床上趙天宇那張寫滿“痛苦”和“關切”的臉。
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父親周志強那聲“不要臉”如同魔咒般盤旋不去,母親李梅帶著哭腔的“婚禮取消了”更是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完了。嘉銘不要她了。這個認知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脖頸,越收越緊,讓她窒息。
就在這時,趙天宇那虛弱又帶著急切的聲音,穿透了她混亂的思緒,像是一根拋向溺水者的稻草。“雨彤…雨彤你別急,別哭啊…”他的手還在輕輕拉著她的手腕,面板相觸的地方傳來一點不正常的溫熱,卻讓她感到一絲詭異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託。
“嘉銘哥…他現在肯定是在氣頭上,說的都是氣話,當不得真的。”趙天宇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等他冷靜下來,等他想起你們的感情,他肯定會後悔的…”
周雨彤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一絲微弱的光,如同風中殘燭,在她死寂的眼底掙扎著亮起。氣話?只是一時氣話嗎?是啊,嘉銘那麼愛她,他們有五年的感情,他怎麼可能真的不要她?他一定是氣瘋了,就像昨晚在KTV那樣,等他消了氣,等他想起今天本該是他們最幸福的婚禮…
這個念頭如同麻醉劑,暫時緩解了那剜心剔骨的痛楚,讓她幾乎溺斃的意識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趙天宇仔細觀察著她臉上細微的變化,見她眼神不再那麼空洞絕望,趁熱打鐵,更加懇切地說道:“等我…等我好一點了,能下地走了,我親自去找嘉銘哥,我去幫你跟他解釋,好不好?把誤會都說清楚…他那麼明事理,一定會理解的…”
親自去解釋?天宇願意去幫她解釋?周雨彤像是抓住了甚麼確鑿的證據,證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對啊,只要解釋清楚,只要天宇證明他們之間真的沒甚麼,嘉銘一定會原諒她的!一定會的!
然而,趙天宇話鋒一轉,臉上那強忍痛苦的神色更加明顯,他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小腹被踹的地方,聲音變得更加微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恐懼,那是對自身“傷勢”的恐懼:“但是雨彤…我現在…還痛得很…醫生說了還要再來複查一下,看看CT結果…我一個人…心裡慌得很…”
他抬起眼,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懇求,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你就…你就再陪我一會兒,等醫生來看過,確定沒事了,你再去找嘉銘哥解釋,行不行?就一會兒…”
這聲“就一會兒”,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周雨彤內心那扇名為“責任”和“愧疚”的閘門。是啊,天宇是為了她才被嘉銘踹傷的,他現在還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醫生還沒來複查,結果未知,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個冰冷的醫院裡?萬一他真的內臟出血怎麼辦?萬一因為她的離開耽誤了病情怎麼辦?
那點剛剛因為“希望”而升起的、想要立刻飛奔去找陳嘉銘的衝動,被這沉重的“道德枷鎖”和“朋友義氣”死死壓了下去。她不能這麼自私,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問題,就對一個因她而“重傷”的朋友棄之不顧。
“周雨彤!你還在猶豫甚麼?!”周志強看著女兒臉上那掙扎不定、甚至隱隱偏向趙天宇的神色,剛壓下去一點的怒火再次轟然衝上頭頂,氣得額角青筋都在跳,“是這個混賬東西重要,還是你的婚姻重要?!啊?!陳嘉銘那邊現在已經炸開鍋了!你再不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恨不得上前再給這個糊塗女兒一巴掌,把她徹底打醒。
李梅也哭著勸道:“雨彤,聽話,跟爸媽走,現在立刻去找嘉銘!趙天宇這裡有醫生有護士,死不了!你再不去,你的家就真的散了!”
父母的話像錘子一樣敲打著周雨彤的神經,兩邊撕扯著她,讓她幾乎要分裂。一邊是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徹底崩塌的婚姻和愛情,一邊是眼前“重傷”哀求、需要她負責的朋友。
趙天宇適時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拉著周雨彤手腕的手指也微微收緊,傳遞著他的無助和需要。
周雨彤猛地閉上眼,淚水更加洶湧地滾落。再睜開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轉向怒火中燒的父母,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一種近乎愚蠢的“理性”:“爸,媽…你們別吵了…天宇他…他是因為我才受傷的,醫生還沒來複查,結果都不知道…我…我不能現在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更像是一個“負責任”的人該做的決定:“嘉銘他…他可能就像天宇說的,只是在氣頭上…等醫生來複查完,確定天宇沒事,我馬上,馬上就回去找嘉銘解釋…就一會兒,耽誤不了多久的…”
“糊塗!你簡直糊塗透頂!”周志強指著她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氣得渾身哆嗦,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女兒,“他趙天宇就是個瘟神!你還要往他身上貼!好!好!周雨彤,你以後是死是活,別再回來找我們!我們管不了你了!”
李梅看著女兒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痛得無以復加,她知道,女兒這一步走錯,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了頭了。她還想再說甚麼,卻被周志強一把拉住。
“還跟她廢甚麼話!她愛陪就讓她陪!我們走!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周志強幾乎是拖著泣不成聲的李梅,轉身就往病房外走,那決絕的背影,充滿了對這個女兒徹底的失望和無力。
病房門被重重摔上,發出一聲巨響,徹底隔絕了父母的身影,也彷彿隔絕了周雨彤最後的退路。
病房裡瞬間只剩下她和趙天宇,以及滿地狼藉和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趙天宇看著失魂落魄、彷彿被抽走了魂魄的周雨彤,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計謀得逞的輕鬆。他輕輕拉了拉她的手腕,聲音更加虛弱:“雨彤…別站著了,坐…坐下等醫生吧…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周雨彤像個失去牽線的木偶,順著他的力道,機械地、緩慢地坐回了床邊的椅子上。身體是坐下了,可她的心卻早已飛出了醫院,飛向了那個她親手弄丟的愛人身邊。
她不知道,就在她為了所謂的“責任”和“義氣”,選擇留下來陪伴這個居心叵測的“朋友”時,在那個她無比熟悉的、本該充滿喜慶的婚房裡,陳嘉銘已經將她所有的物品打包封箱,徹底清理了她存在的痕跡。
她更不知道,此刻的陳嘉銘,正坐在父母家的客廳裡,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後的疲憊,向他的父母講述著昨晚至今發生的一切。包括KTV門口那誅心的對話,包括那未遂的親吻,包括她一夜未歸,包括他獨自等待的絕望和清晨發出的那條取消婚禮的通知。
陳衛國聽得臉色鐵青,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成拳。張慧蘭早已淚流滿面,不住地用紙巾擦拭著眼角,為兒子感到無比心疼和憤怒。
“…爸,媽,事情就是這樣。”陳嘉銘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抱怨,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心死之後的麻木和決絕,“這個婚,我必須離。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陳衛國重重一拍沙發扶手,聲音沉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援:“離!這種不明事理、沒有廉恥的女人,絕不能進我們陳家的門!嘉銘,爸支援你!”
張慧蘭哽咽著,伸手握住兒子冰涼的手,心疼道:“媽也支援你…只是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陳嘉銘反手握住母親的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心,在經歷了一夜一天的煎熬和折磨後,已經硬得像一塊被冰封的石頭。所有的柔軟、所有的眷戀、所有五年來積攢的愛意,都在周雨彤選擇留在派對、選擇陪趙天宇去醫院、選擇一次次忽視他的感受時,被一點點磨蝕殆盡。尤其在發出取消婚禮通知後,她依然沒有出現,沒有解釋,這徹底澆滅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星火。
他不會再給她機會了。一次次的妥協和原諒,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傷害和忽視。他累了,也倦了。
而在醫院的病房裡,周雨彤還懷著一絲可笑的僥倖,以為這只是戀人之間一次比較嚴重的爭吵,以為只要她事後好好解釋,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還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無奈又寵溺地原諒她。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紅腫地望著病房門口,既期盼著醫生快點來複查,又害怕面對可能不好的結果。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她焦灼的心上烙下一個印記。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這幾十分鐘的“一會兒”裡,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已經對她徹底關上了心門,並且正在以一種她無法想象的速度,將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絡,一刀兩斷。
她錯過了陳嘉銘在空蕩婚房裡給她的最後一次等待,錯過了他心軟回頭的最後時限,也錯過了…他們這場盛大愛情,最後一絲挽回的可能。
她的猶豫,她的錯誤判斷,她那份被利用的“善良”和“責任”,將她推入了一個再也無法回頭的深淵。而她此刻,還愚蠢地坐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牢籠裡,守著那個心懷鬼胎的男人,期盼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