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陽光已經變得有些灼熱,毫不留情地穿透窗紗,將客廳裡的一片狼藉照得無所遁形。那些散落的紅色碎片,如同潰爛的傷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取消了酒店、司儀、婚慶,處理完外部那些喧囂的關聯,接下來,是更核心、也更刺痛的部分——徹底了斷他與周雨彤之間,那紙法律上的關係。
陳嘉銘坐在沙發上,身體深處瀰漫著一種透支後的虛脫感,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清醒地映著這滿室的破碎。他拿起手機,螢幕上的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已經多到無法計數,他直接忽略了那些不斷跳出的提示,在通訊錄裡找到了那個幾乎永遠不會撥打的、屬於私人領域的號碼——王浩宇。
王浩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現在是正義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他們關係鐵到可以穿一條褲子,但也正因為如此,除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在這樣一個清晨,為了這樣一件事去打擾他。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顯然王浩宇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或者,他也可能已經看到了那條引爆朋友圈的訊息。
“嘉銘?”王浩宇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和擔憂,沒有了往日的插科打諢。
陳嘉銘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聲音裡的乾澀和沙啞,那是熬夜與心力交瘁的共同作用。他開門見山,直接丟擲了這枚重型炸彈:
“浩宇,幫我擬離婚協議。”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今天就要。”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五六秒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靜。陳嘉銘幾乎能想象到王浩宇在電話那頭驟然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消化著這個訊息的模樣。
“離……離婚協議?!”王浩宇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和錯愕,音調都變了,“嘉銘!你他媽在說甚麼胡話?!今天不是你們結婚嗎?!到底發生甚麼事了?!你跟雨彤……你們……”
連珠炮似的追問,充滿了真切的關切和焦急。作為最瞭解他們感情歷程的摯友,王浩宇的震驚和難以接受,陳嘉銘完全能夠理解。
陳嘉銘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麻木的鈍痛。他需要給浩宇一個解釋,一個足以讓他理解並支援這個瘋狂決定的理由。
“浩宇,”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一種敘述事實的、令人心寒的平靜,“婚禮已經取消了。就在剛才,酒店、司儀、婚慶,我都通知完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然後開始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那不堪回首的一夜:
“昨晚,她的告別單身派對,趙天宇也在。我聯絡不上她,找到KTV的時候……”他的聲音在這裡有極其細微的凝滯,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聽到她在裡面說,如果趙天宇早點表白,根本沒我甚麼事。我看到……趙天宇摟著她,要親她,她沒有拒絕。”
他沒有描述自己當時的憤怒和崩潰,沒有渲染那錐心刺骨的細節,只是陳述了最核心的事實。但這寥寥數語,已經足夠勾勒出一幅足以摧毀任何男人尊嚴和感情的畫面。
電話那頭的王浩宇再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陳嘉銘能聽到他那邊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彷彿在極力壓制著怒火和震驚。過了好一會兒,王浩宇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憤怒和了然:“媽的!趙天宇那個王八蛋!我早就覺得他對雨彤沒安好心!那……那雨彤呢?她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陳嘉銘的回答冰冷而乾脆,“我從KTV離開後,給她最後期限,讓她回來解釋,並和趙天宇斷絕聯絡。否則,結束。現在,時間早就過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王浩宇已經明白了。最後期限已過,她沒有出現,沒有解釋,這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操!”王浩宇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罵了一句,語氣複雜,既有對趙天宇的憤怒,也有對周雨彤的失望,更有對陳嘉銘的心疼。“我明白了,嘉銘。”他的聲音恢復了律師的專業和冷靜,“你說吧,協議的具體訴求。”
陳嘉銘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上,眼神沒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提出自己的訴求,彷彿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商業合同條款:
“婚房,和園小區這套,是我父母全款購買,登記在我個人名下,屬於我的婚前財產,必須歸我。”
“彩禮,66萬,需全額返還。”
“其他婚前財產,各自所有。她的房子、車子、存款、工作室,我一分不要。我的,她也別想動。”
他的訴求清晰,界限分明,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也沒有因為憤怒而提出過分的要求,只是拿回法律上本就屬於他的東西,並索回那份象徵著婚約、如今已被踐踏的彩禮。這冷靜到極致的理智背後,是感情被徹底掏空後的荒蕪。
王浩宇在電話那頭快速記錄著,偶爾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明白了。房產證明、彩禮轉賬記錄這些材料你都有吧?”
“都有。”
“好。”王浩宇利落地應下,“你現在過來律所吧,我們當面談,儘快把協議草擬出來。有些細節需要跟你確認。”
“半小時後到。”陳嘉銘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身體在沙發上又靜坐了幾秒,彷彿在適應這個“即將去辦理離婚協議”的現實。然後,他站起身,走向臥室。
他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準備換下身上這套皺巴巴的、彷彿還殘留著昨夜菸酒和憤怒氣息的衣服。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眼眶深陷,周圍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黑眼圈,臉色是缺乏睡眠的蒼白和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嚴重透支後的頹敗氣息。
只有那雙眼睛,儘管佈滿了血絲,卻異常堅定,冰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往日的溫情和光亮。
他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開始利落地換衣服。動作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