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盞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琥珀色的美酒在杯中盪漾,映照著每一張或激動、或算計、或真誠、或觀望,但在此刻都統一在“合作”與“富強”旗幟下的面孔。
這一場宴會,從美味開始,以共識收尾。
葉連的威望,李方清的影響力,連同“赤水模式”的吸引力,透過食物這一最原始的媒介,成功地滲入到了東北部這些實力派貴族的認知與利益考量之中。
一條以商貿、文化為表,以政治結盟、勢力整合為裡的紐帶,正在觥籌交錯間,悄然編織、加固。
鷹揚城的長夜,被美酒與誓言點燃,照亮了一條看似鋪滿佳餚,實則通往權力與財富重構的道路。
宴會的熱烈氣氛在美酒佳餚的餘韻中漸漸沉澱,長桌兩側的貴族們或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或低聲交談,臉上大多帶著放鬆與愉悅。
主位上的葉連王子,此刻卻收斂了笑容,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清了清嗓子,廳內細碎的交談聲很快平息下來。
“諸位,酒足飯飽,正是商議正事的好時候。”
葉連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今日歡聚,可見我們東北各部,人心思合,未來大有可為。
然則,欲成大事,必先固本強基。
本王思慮良久,有一事,關乎我等子孫後代,亦關乎王國長遠興衰,今日不得不提。”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凝神傾聽,才繼續道:
“諸位皆知,我克榮立國於草原,各部族習性相近,卻又各有傳承。
數百年來,各部甚至各城,文字元號不一,書信往來常需通譯,法令頒佈解釋各異,乃至商貿契約、地契文書,也常因文字理解不同而生齟齬。
此等情形,於小部自守或可勉強,然於我等意欲聯合圖強、互通有無之大業,實為一大阻礙!
如同一盤散沙,難以聚力。”
此言一出,不少貴族臉上露出瞭然或深思之色,尤其是那些領地廣闊、事務繁雜的公爵侯爵們,顯然對此深有體會。
但也有一些領地較小、習慣於簡單直接管理的子爵男爵,面露茫然或不以為然。
葉連的手指向侍立在李方清身後不遠處的楊士奇示意了一下,繼續道:
“為此,本王特請國師相助。
國師麾下楊士奇先生,乃當世飽學之士,已率燕趙文士,深入研究我克榮各地現有文字元號、語法習慣,去蕪存菁,博採眾長,歷時近一載,擬定了一套更為完善、統一、易於學習書寫的‘克榮通用文字’體系草案。”
楊士奇適時上前半步,向眾人微微躬身,手中捧著一卷裝幀精美的書冊樣本,氣質儒雅從容。
“本王提議,”
葉連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欲從我東北諸部開始,率先推行此通用文字!
首要之舉,便是請諸位,派遣各自的兒孫、親信子侄、或領地內聰穎好學的得力助手,集中至指定學府,系統學習此文字!
唯有我等核心階層先掌握、先使用,方能由上而下,逐步推廣,最終惠及全民!”
話音落下,長桌兩側的反應出現了明顯分化。
那些領地較大、治理已不能單憑勇力的公爵侯爵,以及少數有遠見的伯爵,紛紛點頭,眼中露出贊同甚至期待的光芒。那位紅臉公爵拓跋雄撫掌道:
“殿下此言,真乃老成謀國!
老夫領地上那幾個兔崽子,整天只知騎馬射箭,賬目都看不明白,公文還需師爺念讀,是該好好學學正經文字了!
統一文字,法令暢通,管理才有效率,此乃長治久安之基!”
另一位侯爵慕容澤也沉吟道:
“不錯。
與赤水、乃至與更遠的齊拉等地通商,契約文書若能用統一文字書寫,可免去無數麻煩與風險。
此確是好事。”
然而,更多的小貴族,尤其是那些領地僅有一兩個村鎮、依靠傳統權威和簡單規則管理的男爵子爵們,則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疑慮。
一位性子耿直的子爵忍不住低聲嘟囔:
“文字?
我領地上那些牧民農夫,大字不識一個,不也照樣放牧種地、繳納賦稅?
讓他們學這個,有甚麼用?
還浪費時間……”
旁邊一位男爵也小聲附和:
“是啊,管理粗是粗了點,可命令下去,鞭子抽著,一樣好使。
搞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怕不是勞民傷財,還不見得有效果……”
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一直靜坐旁觀的李方清,此時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諸位,稍安勿躁。
文字與文化,看似虛無,實則為文明之骨血,統治之根基。”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露不解的小貴族,
“我等皆為貴族,自詡高貴。
然高貴從何體現?
僅僅在於血統與武力嗎?非也。
高貴,更在於文明與秩序。當你的領地只能依靠皮鞭與吼叫來維持時,你與草原上的頭狼何異?
而當你能用清晰統一的律令、文書來管理領地,用優雅得體的書信與友邦、與同僚交流時,你才是真正的、受人尊敬的領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統一文字,不僅僅是為了方便。
它能讓使用同一種語言、書寫同一種文字的人,自然而然地產生親近感與認同感,覺得彼此是‘自己人’。
這比任何血緣盟誓都更加牢固、更加持久。
它能讓我們東北各部,真正凝聚成一個聲音、一個意志!此乃大義,亦是大利!”
這時,一位之前表示贊同的伯爵(領地內有數座城鎮,較為富庶)站起身,向葉連和李方清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絲實際的顧慮:
“殿下,國師,道理我們都懂。
只是……推行新文字,設立學府,聘請教師,這……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
眼下各領地狀況不一,恐怕……”
葉連王子似乎早有預料,他微微一笑,擺手示意那位伯爵坐下: